第七十六章 推演战术
碎星峡那场遭遇战后，天庭气氛明显更沉了。
不是恐慌——死了九个巡天卫，伤了快一小队，这损失对偌大妖族来说不算什么。是那种压在人心头的、实实在在的“战争临近”的窒息感。以前总说百年之期，听着像句口号，现在真见了血，才明白那数字的分量。
太一在曜日宫里窝了两天，谁也没见。
他在整理东西——不是实物，是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劫运焦木里看到的战场碎片、寂灭星廊中玄冥追踪的痕迹、东海定海珠的争夺、巫族哨探越来越频繁的越界……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得用根线串起来。
串成一条能用的战术。
第三天一早，他去了天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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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俊正在偏殿里看沙盘。
不是普通的沙盘，是用法力凝成的、覆盖了整个洪荒大陆的立体舆图。山峦起伏，河川蜿蜒，各处妖族据点和巫族部落都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着。此刻沙盘上，沿着不周山外围，密密麻麻亮着几十处红光——都是近期发生过摩擦或发现巫族活动的区域。
太一走进去时，帝俊正盯着其中一处红光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哥。”太一唤了声。
帝俊回过神，揉了揉眉心：“来了？坐。”他挥手屏退左右侍从，殿内只剩兄弟二人。
太一走到沙盘前，看了看那些红光，问：“最近冲突频率又高了？”
“嗯。”帝俊点头，“平均三天一起，规模都不大，但很烦人。像是……在试探咱们的反应速度和兵力部署。”
“巫族在摸底。”太一澹澹道，“他们也在为大战做准备，想摸清咱们的防线强弱、机动能力、还有……周天星斗大阵的覆盖盲区。”
帝俊看了他一眼：“你最近琢磨出什么了？”
太一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沙盘另一侧，伸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金色的法力流涌出，在不周山与天庭之间的广袤区域，勾勒出几个模糊的、不断移动的光点。
“这是……”帝俊皱眉。
“假设这是我。”太一指着其中一个光点，“开战后，我不在主战场，而是带着一支精干的小队，在战场外围游弋。”
他手指移动，那个光点开始快速、不规则地移动起来，时而逼近巫族侧翼，时而远遁千里，时而突然消失，又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
“我的优势是三个。”太一语气平静，“第一，天机混沌，巫族推演不到我的确切位置和动向。第二，速度快，混沌钟破空挪移，加上太阳真火遁法，绝大多数祖巫追不上我。第三……”
他顿了顿：“我能小范围扰乱因果和五行。”
帝俊眼睛微微眯起。
太一继续道：“我不跟祖巫正面硬拼，只做三件事：奇袭、骚扰、误导。”
“奇袭，专挑巫族战阵衔接薄弱处，或者后勤补给线。一击即走，不求杀伤多少，只求打乱节奏，制造混乱。”
“骚扰，利用速度优势，不断出现在战场不同位置，逼巫族分心防备，消耗他们的精力和法力。”
“误导，”太一手指一点，那个代表他的光点突然一分为三，朝着不同方向疾驰，“用因果扰乱制造虚假的‘我’，让他们判断失误，甚至……引诱他们追击错误的目标。”
帝俊盯着沙盘上那几道变幻莫测的光轨，沉默良久。
“风险很大。”他最终开口，“你若脱离主战场，独自在外游弋，万一被两到三个祖巫围住……”
“围不住。”太一摇头，“混沌钟护身，加上我新得的几样保命手段，脱身没问题。而且……”他看向帝俊，“我越显眼，越能吸引巫族注意力，主战场那边，你和周天星斗大阵的压力就越小。”
这话让帝俊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太一的真正意图——不是单纯地骚扰，是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移动的“诱饵”，一个巫族不得不分心对付的“变数”。
“太冒险了。”帝俊还是摇头，“万一他们不顾一切，先集中力量围杀你……”
“那就更好了。”太一笑笑，笑容里有些冷，“他们若真这么做，主战场就会出现兵力真空。哥，你正好可以催动周天星斗大阵，给他们来下狠的。”
帝俊怔住。
他看着太一，忽然觉得这个弟弟，比他想象中更……敢想，也更敢赌。
这不是常规战术，这是把整个战局，压在了太一一个人的机动性和生存能力上。
“你有多大把握？”帝俊沉声问。
“七成。”太一说得干脆，“前提是，周天星斗大阵能给我提供足够的远程支援和情报共享。另外……我需要一支绝对忠诚、执行力强、且能跟上我速度的小队。人数不用多，三十个以内，但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
帝俊在沙盘前踱了几步。
他脑子里快速推演着这个战术的可行性。太一的机动优势确实明显，天机混沌更是独一无二。若能利用好，确实能在巫族严密的战阵体系上，撕开一道口子。
但风险也确实大。
万一太一失手被围，万一巫族看穿意图不予理会，万一……
“哥，”太一忽然道，“还记得咱们刚化形那会儿，被三头洪荒凶兽堵在太阳星外的事吗？”
帝俊一愣，随即失笑：“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修为还不如我，却敢一个人冲出去引开两头，给我争取布阵的时间。”
“当时你问我怕不怕，”太一看着沙盘，眼神有些远，“我说不怕，因为知道你在后面。”
他顿了顿：“现在也一样。我敢出去折腾，是因为知道，有你在主战场坐镇，周天星斗大阵在头顶罩着。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你一定能给我撕开条生路。”
这话说得平静，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帝俊沉默了。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开始快速点动，一道道金色的轨迹在沙盘上生成、交织、演化。
“你的活动范围，不能离主战场太远，最好控制在这个扇形区域内。”他划定一片区域，“这里地形复杂，有破碎空间带，适合你机动隐藏。周天星斗大阵在这片区域的覆盖强度是七成，足够给你提供基础支援。”
“小队成员，从‘金乌卫’和执法殿精锐里挑。金乌卫熟悉你的作战风格，执法殿那帮人手段狠，执行力强。三十个……我给你五十个，多备二十个轮换。”
“情报共享用‘星灵传讯’，比普通传讯符快三倍，且更难被拦截。我会在主阵眼预留一道‘星桥’，必要时可以直接把你接引回阵内。”
帝俊越说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他毕竟执掌天庭多年，统领亿万妖族，真正认真推演起战术来，细节把握得滴水不漏。
太一在旁边听着，不时补充几点。
比如如何利用离地焰光旗（仿）扰乱局部五行，制造短暂的环境优势；比如如何用因果视觉预判巫族战阵的能量流动节点，专打薄弱处；比如甚至可以考虑伪装成溃散的妖族残兵，引诱巫族追击，再反手埋伏……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在沙盘上勾勒出一套完整、大胆、却又透着惊人默契的战术体系。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侍从进来点了灯，又悄无声息退下。
沙盘上的光影还在变幻，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终于，帝俊停下手，看着眼前那套已经成型的战术推演，长长舒了口气：“差不多了。”
太一点头：“剩下的，就是实战磨合，还有……等。”
等巫族先动，等大战真正爆发，等那个最适合他出场搅局的时机。
帝俊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忽然问：“你从哪儿学的这些？我记得你以前……不太爱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战术。”
太一笑了：“逼出来的。”
是真的逼出来的。林远的记忆里有无数战争案例——虽然都是凡人层面的，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再加上他这段时间亲身经历的那些冲突、算计、暗流……自然而然，就琢磨出这些东西了。
元神深处，适时传来悸动。
【参详战局，谋定战术，勾连大势。于战争指挥之道，初窥门庭；混沌钟与战法思路，契合稍深。】
一股晦涩却厚重的感悟涌入脑海，像无数细碎的沙砾，缓慢沉淀、堆积，隐约构成某种关于“大势”、“节奏”、“虚实”的模糊框架。虽然还很粗浅，但确实让他对大规模战争的认知，提升了一个层次。
同时，他感觉到悬在腰间的混沌钟虚影，传来一丝更灵动、更“听话”的反馈。仿佛这口先天至宝，也在适应他这套天马行空、却又暗合某种大道的战术思路。
奖励到了。
太一收敛心神，看向帝俊：“战术定了，人选和磨合的事，我来办。周天星斗大阵那边的调整和预留手段，得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帝俊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小队……打算叫什么名字？”
太一愣了下。他倒没想过这个。
“就叫‘游弋’吧。”他随口道，“游走四方，弋猎敌酋。”
“游弋……”帝俊咀嚼着这个词，点点头，“行。什么时候开始挑人？”
“明天。”太一站起身，“越快越好。”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殿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帝俊：“哥，大战开始后，主战场那边……你多保重。”
帝俊笑了：“你也是。别玩脱了。”
兄弟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一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帝俊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那些还未消散的光影轨迹，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自语：
“游弋……”
“那就看看，你这把刀子，能捅出多大的窟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