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访镇元子
从帝俊那儿出来,太一没直接回曜日宫。
他在天庭外围的云头上站了会儿,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沙盘上那些光轨,那些战术推演,还有帝俊最后那句“别玩脱了”。
正想着,心头忽然莫名一跳。
不是预警,是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感。像忘了件挺要紧的事,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皱着眉,把近期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顿天庭,处理奎木狼,探查东海,推演战术……都挺顺,没什么纰漏。
那这别扭感哪儿来的?
夜风更猛了些,卷着云气从脚下掠过。远处,周天星斗大阵的星力如瀑布垂落,将天庭映照得一片通明。更远的地方,不周山方向,浊气翻腾如海,与星力隐隐对冲。
量劫的气息,一天浓过一天。
就在这某个瞬间,太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不是在眼前,是在记忆深处,属于林远的那部分记忆里。
红云。
那个在紫霄宫里得了鸿蒙紫气,却最终因此陨落的洪荒老好人。
“妈的……”太一低声骂了句,终于知道别扭感哪儿来了。
他把这茬儿给忘了。
倒不是他对红云有多深交情——紫霄宫三次讲道,他跟红云话都没说过几句。可他知道红云的结局,知道那缕鸿蒙紫气是催命符,知道西方教那两位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更关键的是,红云有个至交好友,镇元子。
那位地仙之祖,手握地书,执掌人参果树,是洪荒有数的顶尖大能。红云若死,镇元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是个大变数,一个可能搅乱后续局面的变数。
太一站在云头,心里快速盘算。
他现在去提醒,有用吗?红云那性子,说好听点是豁达,说难听点就是缺心眼。跟他讲“西方教会来害你”,他多半会笑呵呵说“道友多虑了,我与西方二位并无仇怨”。
但镇元子不一样。那位心思深,警惕性高,而且……护短。
若能让镇元子提前警觉,加强戒备,或许能改变点什么?至少,能给西方教那两位添点堵,让他们没那么容易得手。
想到这里,太一不再犹豫。
他转身,驾起遁光,朝着西南方向——万寿山,五庄观所在——疾驰而去。
---
万寿山离天庭不算近,中间隔着亿万里山河。
太一没全力赶路,一路上分心观察着洪荒各地的动静。越往西南飞,人烟越稀少,灵气却越发纯净厚重。这里远离巫妖对峙的中心,算是洪荒难得的清净地界。
飞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巍峨仙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就是万寿山。
山势不算特别险峻,但异常雄浑厚重,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龟,沉稳得让人心安。山上林木葱茏,奇花异草遍地,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雾,在半山腰以上形成一片朦胧的霞光。
太一在山外百里处按下遁光,改为徒步。
这是礼数。镇元子与他平辈论交,又是地主,直愣愣飞进去不合适。
他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往上走。路两旁是参天古木,树龄动辄以万载计,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叶间有灵禽栖息,见人来也不惊,只歪头好奇地看着。
空气里有股澹澹的、沁人心脾的清香——是人参果树散发出的独特气息,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一切都显得宁静祥和。
可太一走着走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太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风声,鸟鸣,流水声,都有。是那种“活气”少了。整座山,像在沉睡,或者说……在戒备。
他加快脚步,很快来到半山腰一处平台。
这里本该是五庄观的山门所在。按常理,像镇元子这样的大能道场,山门处总有童子值守,接待访客,引路通传。
可现在,平台空荡荡的。
别说童子了,连只鸟都没有。只有一座古朴的青石牌坊孤零零立在那儿,牌坊上刻着“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十个古篆,字迹苍劲,却透着一股冷清。
牌坊后面,本该是通往观内的石阶,此刻却被一层澹青色的、近乎透明的光幕笼罩。光幕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似缓实快,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防御阵法。
太一在光幕前三丈外停步。
他眯眼细看。这阵法……级别高得吓人。以地脉为基,勾连整座万寿山的地气,防御力怕是能硬抗准圣全力轰击。而且不止一层,光幕后面隐约还有好几重阵法波动,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太一心里有了数。镇元子果然警觉了,而且警觉到了极致——这架势,分明是做好了应对强敌攻山的准备。
他伸手,轻轻触碰光幕。
指尖刚触及,光幕表面立刻泛起涟漪,一股柔和但坚韧的排斥力传来,阻止他继续深入。同时,阵法深处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何方道友来访?家师正在闭关,暂不见客。”
是镇元子的童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太一收回手,澹澹道:“天庭太一,路过此地,特来拜访镇元子道友。”
光幕那头沉默了片刻。
显然,童子被“太一”这个名字惊到了。东皇太一亲至,这分量可不轻。
过了好一会儿,童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警惕,但多了几分恭敬:“原来是东皇陛下。只是……家师闭关前有严令,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也不得开启山门。陛下若有要事,可否……留个口信?待家师出关,弟子定当转达。”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不见。
太一没强求。他本就不是来串门的,提醒送到就行。
“既如此,不便打扰。”他说道,“请转告镇元子道友:劫气日深,宵小蠢动。紫霄宫中故人,当善自珍重,守好根本。若有风吹草动……可往昆仑寻伏羲女娲二位道友商议。”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该点的都点了。
劫气日深——大势提醒。
宵小蠢动——暗指西方教。
紫霄宫中故人——红云。
守好根本——人参果树和地书。
往昆仑商议——给指了条可能的求助路。
光幕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一都以为童子是不是去请示了,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郑重了许多:“弟子……记下了。定当一字不漏转告家师。谢陛下提点。”
“不必。”太一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在里面刻了道简短的传音——内容和刚才说的差不多,但更直白些,点明了“西方教可能对红云不利”。
他将玉简轻轻放在光幕前的地上:“此物留给镇元子道友。他出关后,一看便知。”
说完,不再停留,身形化作流光,冲天而起。
飞出百里后,他回头望了一眼。
万寿山依旧巍峨宁静,但那层澹青色的光幕,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将整座山牢牢护在其中。
像一座孤岛,矗立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里。
“能做的都做了。”太一收回目光,心里自语,“剩下的,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驾云继续上路,这回是回天庭的方向。
心里那点别扭感,终于散了。
该提醒的提醒了,该做的做了,至于红云和镇元子听不听,信不信,以后会怎样……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毕竟,他自己的麻烦,还一堆呢。
---
就在太一离开后约莫一炷香时间。
五庄观深处,一间朴素的静室里。
镇元子缓缓睁开眼。
他其实没在闭关——或者说,不是在修炼的那种闭关。他是在全力催动地书,勾连万寿山地脉,布下这重重防御大阵。为此,他已经枯坐三个月了。
童子捧着那枚玉简,小心翼翼走进来:“师父,东皇太一陛下刚才来过,留下了这个。”
镇元子接过玉简,神识沉入。
片刻后,他放下玉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有凝重,有感激,也有……深深的疲惫。
“知道了。”他澹澹道,“下去吧。阵法维持原状,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童子应声退下。
静室里重新恢复寂静。
镇元子独坐良久,才低声自语:“太一道友……有心了。”
他何尝不知道劫气深重?何尝不知道红云那缕鸿蒙紫气是祸根?何尝不知道西方教那两位在暗中窥伺?
可他没办法。
红云不听劝,总觉得“与人为善,人必善之”。他劝了无数次,说到最后,红云只是笑呵呵拍他肩膀:“老友,你就是想太多。洪荒虽大,总还有讲道理的地方。”
讲道理?
镇元子心里冷笑。洪荒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拳头的地方。
可他拗不过红云,只能尽自己所能,把五庄观经营得铁桶一般,希望哪天灾祸临头时,能给这位老友留个避难所。
现在,连太一都特意来提醒……
这说明,危险可能比他预想的,更近,也更猛。
镇元子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观外那片被阵法笼罩的天空。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红云啊红云……”他轻声叹息,“这次,你可一定得听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