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巫族的躁动
不周山脚的祖巫殿里,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十二把石椅围成一圈,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道巍峨的身影——那是十二祖巫,洪荒大地真正的主宰者。可今天,这些主宰者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帝江坐在主位上,那张脸黑得像锅底。他右手边,共工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敲得“哒哒”响,每一声都带着压抑的暴躁。左手边,祝融周身火气升腾,把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了。
其他祖巫也差不多。烛九阴闭着眼,第三只眼的眼皮却在不停颤动;玄冥面无表情,但指尖凝结的冰霜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强良攥着拳头,青筋在手背上跳动。
只有后土,安静地坐在最末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七天了。”
帝江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巨石在摩擦,刮得人耳朵疼。
“女娲成圣,已经七天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祖巫,“这七天,妖族在干什么?在开庆功宴!在整顿内部!在完善他娘的什么周天星斗大阵!”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石椅上。那椅子是整块不周山石雕成的,硬得能扛准圣一击,可在他这一掌下,表面竟然裂开了几道细纹。
“圣人出,天道更固。”帝江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女人当众说什么‘不便插手’,放他娘的狗屁!她是谁?她是妖!她能不偏帮妖族?”
共工“唰”地站起来,周身水汽蒸腾:“大哥说得对!什么不便插手,就是做做样子!等真打起来,她肯定暗中使绊子!”
“那你说怎么办?”祝融也站了起来,火气比共工还冲,“打又不能打——万一真把那女人惹急了,圣人下场,我们谁挡得住?”
“怕什么!”共工瞪眼,“圣人怎么了?圣人就能为所欲为?天道之下,万物平等!她敢下场,天道第一个反噬她!”
“天道反噬那是以后的事!”祝融拍桌子,“她要是真不管不顾,一巴掌拍下来,咱们十二个加一块都扛不住!”
两人吵起来了,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乱飞。其他祖巫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干脆闭目养神——这种场面,这些年见得太多了。
“够了!”
帝江一声低吼,震得整个祖巫殿都在颤抖。共工和祝融这才闭嘴,但都气哼哼地坐下,互相瞪着眼。
“吵能吵出个结果?”帝江目光扫过众人,“现在的问题是,女娲成圣了,圣人时代开始了。往后这仗,该怎么打?”
殿内安静下来。
半晌,玄冥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妖族在观望,我们也在观望。但观望不能太久——拖得越久,妖族准备得越充分,对我们越不利。”
“那你的意思是?”烛九阴睁开眼,第三只眼看向玄冥。
“试探。”玄冥吐出两个字,“加大边境摩擦力度,看看妖族什么反应,也看看……女娲什么反应。”
“怎么试探?”强良问。
“小规模冲突,控制在太乙金仙以下。”玄冥道,“这样就算女娲想插手,也没理由——太乙金仙级别的战斗,对圣人来说跟蝼蚁打架没区别,她拉不下这个脸管。”
帝江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可行。”
“可行个屁!”共工又跳起来了,“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要打就打大的!集中兵力,突袭天庭在东部的几个据点,一口气给他端了!”
“然后呢?”烛九阴冷冷道,“然后等着女娲一巴掌拍下来,把我们全拍死?”
“她不敢!”
“你凭什么说她不敢?”
眼看又要吵起来,一直沉默的后土忽然开口了。
“诸位兄长。”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位最小的妹妹,平时很少在这种场合发言。
后土抬起头,目光平静:“女娲成圣,补的是造化大道,补的是天道之缺。这是好事——天地更完整了,规则更稳固了。”
“好事?”共工嗤笑,“后土妹子,你糊涂了?那女人是妖!”
“她是圣人。”后土纠正,“圣人执掌天道,需持至公之心。她补天道之缺,对洪荒万族都是好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天地有缺,圣人补其一。可洪荒还有更大的缺——亿万生灵死后,魂魄无依,真灵飘零,此乃轮回之缺。这缺,也该有人来补。”
这话说出来,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共工就笑出声了,笑得前仰后合:“后土妹子,你……你真是……妇人之仁!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怎么打妖族,你扯什么魂魄轮回?那些死了的魂魄关我们屁事!”
“就是。”祝融也皱眉,“那些魂魄大多是妖族和人族的,巫族战死的兄弟,魂魄有祖地庇佑,不至于飘零无依。”
后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帝江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也没多说什么。他重新看向众祖巫:“玄冥的建议,我觉得可行。小规模冲突,试探为主。但要控制好力度——既不能让妖族觉得我们怕了,也不能真把女娲惹急了。”
“具体怎么做?”强良问。
“东部边境,有三处妖族据点。”帝江手指在石桌上虚划,画出三个光点,“每处派三千巫兵,由大巫带队,佯攻。不求打下据点,只求试探——看妖族守军什么反应,看天庭会不会增援,看……女娲会不会有动静。”
“如果妖族增援呢?”烛九阴问。
“那就撤。”帝江道,“试探而已,不是决战。我们的目的,是摸清妖族现在的底细,摸清圣人的态度。”
众祖巫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那谁带队?”句芒问。
“我!”共工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祝融不甘落后。
帝江看了两人一眼,摇头:“你们两个脾气太冲,容易坏事。这次试探,要稳。”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玄冥身上:“玄冥,你带队去东线。你性子稳,脑子清楚,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玄冥起身:“是。”
“蓐收,你带一队去南线。”帝江继续安排,“强良,你去北线。记住,都是试探,不是决战。打不过就撤,别硬拼。”
三人齐声应下。
“其他人都留在祖地,随时准备接应。”帝江站起身,目光凛然,“这次试探,结果很重要。如果妖族反应激烈,甚至女娲有插手迹象……那我们就得重新考虑战略了。”
众祖巫陆续起身,准备散去。
玄冥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转身看向帝江:“大哥,还有一件事。”
“说。”
“关于东皇太一。”玄冥缓缓道,“奎木狼死了,妖族内部整顿,背后应该有他的手笔。而且……女娲成圣那天,他在首阳山上得了半成功德。这个人,很危险。”
帝江皱眉:“你查到他什么了?”
“还没确凿证据。”玄冥摇头,“但他身上有混沌魔神的气息,这点我可以确定。而且最近他行踪诡异,经常消失——不是去前线,不是去汤谷,是去了些……很奇怪的地方。”
“比如?”
“血海。”玄冥吐出两个字,“他至少去了两次血海深处。第一次是女娲成圣前,第二次是成圣后。去干什么,不知道,但冥河那个老鬼居然放他进去了。”
殿内众祖巫都皱起了眉。
血海那地方,连他们都不愿意轻易涉足。太一跑去干什么?还去了两次?
“继续查。”帝江沉声道,“但小心点,别打草惊蛇。现在的太一,有女娲那层关系在,动他得谨慎。”
玄冥点头,转身离去。
祖巫殿里,只剩下帝江和后土。
帝江看着这个最小的妹妹,叹了口气:“后土,刚才共工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后土摇摇头:“二哥说得对,是我多虑了。现在巫妖大战在即,确实不该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
可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飘向殿外,飘向远方那片苍茫的洪荒大地。
在那片大地上,每时每刻都有生灵死去,都有魂魄飘零,都有真灵消散……
那些哀嚎,那些痛苦,那些无依无靠的飘荡……她能感受到,因为她是土之祖巫,她的道与大地的悲悯相连。
“大哥。”后土轻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要照顾好巫族。”
帝江一愣,随即皱眉:“你说什么胡话?你是祖巫,与天地同寿,怎么会不在?”
后土笑了笑,没再说话,起身走出了祖巫殿。
帝江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他总觉得,这个妹妹最近……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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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巫族边境。
东线,一处妖族据点的外围。
玄冥站在一座山丘上,身后是三千巫族精锐。这些巫兵个个身高丈余,肌肉虬结,手持巨斧重锤,气息凶悍得像一群洪荒凶兽。
她抬眼望去,前方十里外就是妖族的据点——一座依山而建的堡垒,城墙是用整块黑曜石垒成的,表面刻满了防御法阵。城头上,隐约能看见妖族守军在巡逻。
“大人,什么时候动手?”一个大巫凑过来问。
玄冥没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气息——风的气息,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注视。
那是圣人的注视吗?她不确定。
但她能感觉到,这片天地确实不一样了。女娲成圣后,造化道韵弥漫洪荒,连带着天地规则都更稳固、更……有秩序了。
巫族以力证道,不修元神,不悟天道。但正因为如此,他们对天地规则的变化反而更敏感——就像野兽对天气的变化比人类更敏感一样。
“再等等。”玄冥睁开眼睛,“等天黑。”
她需要确认,这场试探会不会引来圣人的反应。
如果会……那巫族往后的路,就难走了。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玄冥终于抬手,向前一挥。
三千巫兵如潮水般涌出,嘶吼着冲向妖族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