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北冥之行
帝俊来过的第三天,太一终于出了曜日宫。
倒不是故意躲着谁,他就是需要点时间,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线头理一理。混沌钟要煞气,盘古殿得去,鲲鹏那老家伙也得去会会——妖师之位空那么久,总得有人填上。白泽不止一次提过,天庭缺个能统筹全局的,有些活儿,白泽自己下不去手。
鲲鹏合适。
那老东西够阴,够滑,也没那么多正人君子的讲究。太一想,让这老家伙干点脏活儿,再合适不过。
问题是,怎么请?
太一站在曜日宫后头的露台上,看着底下翻涌的云海。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琢磨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请什么请?东皇太一做事,什么时候需要“请”人了?
想通了,整个人都松快了。他转身回寝宫,换了身衣裳。不是朝服,就是简单的玄色劲装,料子倒是好料子,太阳金线混着北冥寒蚕丝织的,水火不侵。腰间挂上那两块玉佩,金乌和雄鹰,沉甸甸的。
推门出去时,值守的妖卫愣了愣:“陛下要出去?”
“嗯,去趟北冥。”太一脚步没停,“不用跟着。”
妖卫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太一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小声嘀咕:“北冥?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太一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在意。他出了曜日宫,没走南天门,直接从露台跃下去。风声在耳边扯得尖厉,下坠了百丈,身形一转化作金虹,朝北边掠去。
北冥在洪荒极北,离天庭远得很。太一飞得不快,算是给自己留点思考的时间。这一趟,不光是请人——是掂量掂量那老家伙的斤两,也是掂量掂量自己现在的分量。
飞了大半天,周围的景色开始变了。
云海渐渐稀薄,露出底下苍茫的冰原。白,到处都是白。白的冰,白的雪,白得刺眼。温度骤降,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霜。太一催动护体真火,金色的火焰在身周流转,把寒意隔在外面。
又飞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冰山。
山是墨黑色的,像是冻了万年的玄冰,在白色冰原上格外扎眼。山间绕着黑色的雾气,那雾浓得化不开,透着股阴森死寂的气息。太一停在半空,眯眼打量——雾气深处,隐约能看见宫殿的轮廓,也是黑色的,跟冰山融为一体。
藏得倒好。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裹着法力送出去:“东皇太一,前来拜访。”
声音在冰山之间回荡,撞出一串回音。等了约莫十息,雾气深处传来一声苍老的笑:“呵呵……东皇陛下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话音落,黑色雾气向两旁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太一也不客气,身形一晃就进去了。通道弯弯曲曲的,两侧的雾像活物似的缓缓流动。飞了百丈,眼前豁然开朗——
是座宫殿。
通体用黑色玄冰凋成,样式古朴得有些简陋。殿前空地上站着个人,穿墨绿道袍,拄着根枯木杖,身形句偻,脸藏在阴影里。
鲲鹏。
太一落地,收了飞遁之术。两人隔着十丈对视,谁都没先说话。
风从冰原上刮过来,卷起细碎的冰屑,打在护体灵光上噼啪作响。鲲鹏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枯瘦阴鸷的脸。脸上堆着笑,可那笑看着就假,皮笑肉不笑的。
“陛下远道而来,”鲲鹏开口,声音沙哑,“不如进殿喝杯茶?北冥贫瘠,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陈年冰魄茶,勉强能入口。”
“不必了。”太一摆摆手,“说完事就走。”
“哦?”鲲鹏笑容不变,“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请你出山。”太一说得直接,“天庭缺个妖师,你来干。”
这话太硬,硬得连鲲鹏这种老狐狸都愣了一瞬。老家伙眯起眼,上下打量太一,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陛下说笑了。老朽闲散惯了,在北冥窝了这么多年,骨头都朽了,哪还担得起妖师重任?”
“担得起。”太一往前走了一步,“我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
鲲鹏脸上的笑澹了些:“陛下这是……强人所难?”
“算是吧。”太一坦然承认。
气氛僵了。
寒风吹得更勐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鲲鹏拄着杖,身子更句偻了些,像是被风吹得站不稳。可太一知道,这老东西在装。
装弱,装老,装与世无争。
能在北冥这鬼地方活下来,还把道场经营得固若金汤的,能是什么善茬?
“陛下,”鲲鹏慢悠悠开口,声音拉得老长,“老朽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天庭那地方……水太深,老朽这把老骨头,怕是蹚不动。”
“蹚不动也得蹚。”太一声音冷下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这话带着威胁了。
鲲鹏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像夜里觅食的蛇:“陛下这是……要以势压人?”
“是又如何?”
“呵呵……”鲲鹏笑了,这次笑里没了虚伪,只剩阴冷,“陛下虽强,可老朽好歹也是个准圣。真要撕破脸,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终于露出来了。
太一心里冷笑,面上却更平静了:“那就试试。”
话音落,他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勐地后退,同时右手一抬——混沌钟的虚影在身后浮现,钟身一震,无形的波纹荡开,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凝固。
时空凝滞!
虽然只是雏形,范围也只有十丈,可这十丈,刚好把鲲鹏罩了进去。
鲲鹏脸色一变。
他显然没料到太一上来就动真格的,更没料到这招时空神通。仓促间想躲,可周围空间像胶水似的粘稠,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就这一慢,够了。
太一左手掐诀,丹田里那团混沌太阳真火勐地炸开,化作万千细丝从掌心涌出。细丝在空中交织、缠绕,瞬间凝成一只火焰巨手,朝着鲲鹏当头抓下!
这一下快得吓人。
从时空凝滞到火焰巨手成型,前后不到半息。鲲鹏到底是准圣,虽惊不乱,枯木杖往地上一顿,周身涌出滚滚黑气。那黑气阴寒刺骨,与火焰巨手撞在一起,嗤嗤作响,蒸腾起大片白雾。
雾气弥漫,遮住了视线。
太一眯起眼,神念铺开。雾气里,鲲鹏的气息消失了——不是逃了,是隐了。这老家伙最擅长的就是隐匿遁术。
“雕虫小技。”
太一冷哼一声,混沌钟虚影再次一震。
铛——
钟声清越,带着煌煌正气。声波所过之处,雾气瞬间溃散,露出藏在其中的鲲鹏。老家伙脸色有些白,显然刚才那一下对拼,他吃了点暗亏。
“陛下好手段。”鲲鹏拄着杖,喘了口气,“大罗巅峰就能逼退准圣,不愧是东皇太一。”
这话听着像夸,可太一听出了里头的试探。他收了火焰巨手,混沌钟虚影悬在头顶:“少废话。再问你一遍——出不出山?”
鲲鹏盯着他,盯着那口钟,眼神闪烁不定。他在权衡——硬拼,他有把握赢,可赢也得付出代价。而且真把东皇太一得罪死了,以后在天庭就难混了。
可就这么服软,又不甘心。
“陛下,”鲲鹏换了个口气,带着点商量的意思,“让老朽出山也行。可老朽有个条件。”
“说。”
“天庭的周天星斗大阵,”鲲鹏一字一句,“老朽要参悟。”
太一挑眉。
这老家伙,胃口倒不小。周天星斗大阵是天庭的根基,除了他和帝俊,连白泽都只知皮毛。鲲鹏想参悟,摆明了是想摸清天庭底细,以后好拿捏。
“可以。”太一答应了,“但只能参悟外围阵法,核心阵眼,你没资格碰。”
鲲鹏笑了,这次笑得更真诚了些:“成交。”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收了神通。周围凝固的空间恢复流动,蒸腾的白雾也渐渐散去。冰原还是那个冰原,冰山还是那座冰山,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手从未发生过。
“陛下何时需要老朽上任?”鲲鹏问。
“三天后。”太一说,“你先来天庭熟悉熟悉。”
“好。”鲲鹏点头,顿了顿,又说,“陛下今日来北冥,恐怕不只是为了请老朽出山吧?”
太一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老朽虽在北冥,可洪荒的事,多少知道一些。”鲲鹏慢悠悠地说,“陛下最近……变化不小。”
这话里有话。
太一面色不变:“人总会变的。”
“是。”鲲鹏笑了笑,“可变得太快,就容易让人起疑。陛下觉得呢?”
两人又对视了片刻。
太一忽然也笑了:“妖师多虑了。我变不变,都是东皇太一。天庭的东皇,妖族的东皇。”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意思很明白——我的事,你别管。
鲲鹏识趣地不再追问,拄着杖侧身让路:“陛下慢走。三日后,老朽自当赴天庭报到。”
太一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
“陛下还有何吩咐?”
“到了天庭,安分点。”太一头也不回,“我请你来,是让你做事,不是让你搞事。明白?”
鲲鹏躬身:“老朽明白。”
太一不再多说,身形一晃,化作金虹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茫茫冰原上空。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鲲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拄着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寒风卷起他墨绿的道袍,猎猎作响。
“东皇太一……”他低声念叨,眼神阴晴不定,“你到底是变了,还是……换了个人?”
冰原无言。
只有风声呼啸,像在回应,又像在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