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博弈与协议
太一走后的第三天,鲲鹏出了北冥。
他没急着赶路,就慢悠悠地飞,拄着那根枯木杖,墨绿道袍在寒风中翻飞。从北冥到天庭,以准圣的脚程,半天就够了。可他飞了整整一天,中间还停下来三次——一次在北海边上看了会儿浪,一次在昆仑山外围转了转,还有一次干脆找了片云,在上头打了会儿盹。
不是摆谱,是在想事。
想东皇太一那天来北冥的样子,想那口混沌钟,想那招时空凝滞的神通。越想,心里越不对劲。
鲲鹏活了多少年?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从开天辟地那会儿就存在,经历过龙汉初劫,躲过了魔祖罗睺的算计,在紫霄宫里抢过座位——虽然没抢到。这么长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可像东皇太一这样的,少见。
不是说太一强——那小子确实强,大罗巅峰就能逼退准圣,洪荒里找不出第二个。可强归强,气质不该变。
从前的东皇太一是什么样?狂,傲,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看谁都不服。可那份狂傲是直的,是硬的,像柄没鞘的剑,锋芒毕露,但也一眼就能看到底。
现在的太一呢?
还是狂,还是傲,可那狂傲底下,多了层东西。像深潭,面上平静,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那天在北冥,两人对视的时候,鲲鹏在那双金童深处,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冷静,算计,甚至还有一丝……疏离?
这不正常。
鲲鹏在云头上翻了个身,看着底下绵延的山脉。山是青的,云是白的,阳光洒下来,一切看着都明晃晃的。可他心里却蒙着层雾。
“要么是经历了大事,性情大变。”他低声自语,“要么……就不是原来那个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原来那个人?那能是谁?夺舍?可谁能夺舍东皇太一?那可是大罗巅峰,头顶混沌钟,身负太阳星本源,整个洪荒里,能悄无声息夺舍他的,一巴掌都数得过来。
而且夺舍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当个东皇?值吗?
鲲鹏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管太一变成什么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去了天庭,该怎么办。
答应出山,是权宜之计。那天时空凝滞罩下来的瞬间,他就知道,硬拼不划算。太一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邪门神通,再加上混沌钟,真打起来,自己就算赢也得脱层皮。
不如先应下来,去了天庭再说。
可去了之后呢?真老老实实当妖师?给妖族卖命?
鲲鹏笑了,笑得有点冷。他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妖族能给的利益,够不够他卖命?得看。
他坐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云气。远处,天庭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悬浮在云海之上,宫阙连绵,金光闪闪。看着气派,可鲲鹏知道,里头的水深着呢。
该动身了。
他站起身,枯木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墨绿流光,朝天庭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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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在凌霄殿侧殿见的鲲鹏。
没在正殿,那儿太正式。侧殿小些,布置也简单,就一张长案,几张椅子。太一坐在主位,没穿朝服,还是那身玄色劲装。手里端着杯茶,慢慢喝着。
鲲鹏进来时,他眼皮都没抬。
“来了?”太一放下茶杯。
“陛下召见,老朽岂敢不来。”鲲鹏躬身,脸上堆着笑。那笑还是假,可假得自然,假得像真的。
“坐。”
鲲鹏在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长案,一时都没说话。殿里静得很,能听见茶水微沸的轻响。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玉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妖师之位,”太一终于开口,“职权有三。其一,统筹天庭各部事务,协调文武。其二,参赞军机,制定方略。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鲲鹏:“监察内外,肃清隐患。”
鲲鹏心头一跳。
监察内外,肃清隐患——这权给得太大,也太敏感。等于是把天庭的耳目交到他手里,让他当那个抓内鬼的人。
“陛下,”鲲鹏斟酌着词句,“老朽初来乍到,担此重任,怕是……”
“怕什么?”太一打断他,“怕得罪人?”
“这……”鲲鹏干笑。
“怕得罪人,就别来天庭。”太一说得直接,“来了,就得做事。做该做的事,得罪该得罪的人。”
这话说得硬,可鲲鹏听出了弦外之音——太一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砍人的刀。而自己,就是那把刀。
“老朽明白了。”鲲鹏点头,“只是这监察之权,涉及甚广。不知陛下……可有具体章程?”
“章程你自己定。”太一摆摆手,“我只看结果。天庭里,谁不安分,谁有二心,谁跟外头勾勾搭搭——查出来,报给我。”
“是。”
“还有,”太一又端起茶杯,“周天星斗大阵的外围阵法,白泽会带你去熟悉。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对大阵的理解,不输于白泽。”
鲲鹏心里又是一动。
三个月,参悟周天星斗大阵外围——这时间给得紧,可也说明太一是真打算用他,不是摆个样子。
“老朽定当尽力。”他躬身。
太一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喝茶。鲲鹏坐在那儿,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权给了,条件也答应了,接下来该谈……代价了。
果然,太一放下茶杯,看向他:“你要什么?”
直截了当。
鲲鹏笑了,这次笑得更真诚了些:“陛下爽快。老朽要的不多,就三样。”
“说。”
“其一,天庭库藏,老朽要有查阅之权。”鲲鹏竖起一根手指,“不是拿走,是查阅。有些阵法推演,需要天材地宝做参照。”
“准。”太一点头。
“其二,”鲲鹏竖起第二根手指,“老朽在北冥有些家当,想搬来天庭。陛下可否拨一处僻静宫阙,容老朽安置?”
这也是试探——看看太一给不给独立的势力范围。
“曜日宫西侧有处‘玄机阁’,空着。”太一说,“给你了。”
“谢陛下。”鲲鹏躬身,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老朽修行所需资源,天庭需按妖师规格供给。另外,若老朽有所需,希望能直接面见陛下,不必经他人转呈。”
最后这条,是给自己留条直达天听的路。
太一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殿里的光慢慢移动,从长案这头移到那头。窗外有仙禽飞过,留下清越的鸣叫。
“可以。”太一终于说,“但有一条——我要你做的事,不得推诿。我给你的权,不得滥用。明白?”
“老朽明白。”
协议达成了。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协议薄得像层纸,一捅就破。鲲鹏要的是权,是资源,是立足之地。太一要的是一把刀,一个能替他干脏活的。各取所需,却也各怀鬼胎。
“还有件事。”太一忽然说。
“陛下请讲。”
“巫族那边,”太一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了敲,“我需要知道他们的动向。十二祖巫在干什么,各部兵力如何调动,还有……盘古殿的情况。”
盘古殿。
鲲鹏心里一动。他想起那天太一来北冥,说起煞气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种东西——渴望?还是别的什么?
“盘古殿是巫族祖地,守卫森严。”鲲鹏说得谨慎,“老朽虽有些探查手段,可要深入其中,怕是……”
“不用深入。”太一摇头,“就在外围。看看守卫布置,看看出入人员,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这话说得模煳,可鲲鹏听懂了。太一不是要情报,是要找东西。找什么东西?他没问,也不该问。
“老朽尽力。”他说。
太一点点头,不再说话。鲲鹏知道该走了,起身躬身:“那老朽先告退,去熟悉熟悉天庭。”
“去吧。”
鲲鹏退出侧殿,沿着长廊慢慢走。天庭的廊道又宽又长,白玉铺地,金柱撑顶,看着气派,可也空旷得让人心慌。他拄着杖,一步步走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太一要查盘古殿,为什么?
煞气?可煞气哪儿都有,何必非去盘古殿?那儿是十二祖巫的老巢,去那儿找煞气,跟找死差不多。
除非……盘古殿里有别的东西。
鲲鹏眯起眼。他想起了些古老的传说,关于盘古殿的。那地方是盘古心脏所化,里头藏着盘古开天时的遗泽,也藏着……一些更古老的东西。
太一在找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个机会。太一有所求,他就能有所得。关键是,怎么把这份“得”,最大化。
走到长廊尽头,前方是个岔路口。左边通往凌霄殿正殿,右边通往宫阙深处。鲲鹏停下脚步,看了看两边。
然后转身,朝右边走去。
他得先去看看那个玄机阁,看看太一给的这份“礼”,到底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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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殿里,太一还坐在那儿。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再续。窗外的光斜斜照在长案上,把青玉桌面照得透亮。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刚才的谈判,他看似占了上风——权给了,条件应了,鲲鹏也服软了。可他知道,那老家伙没那么简单。
答应得越痛快,心里算计得越深。
鲲鹏要库藏查阅权,要独立宫阙,要直达天听的渠道——这些要求,表面看着合情合理,可细想,都是在给自己铺路。铺一条后路,铺一条退路。
太一不怕他有二心,怕的是他不知道这二心该往哪儿使。
“老狐狸……”他低声说。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云海翻涌,远处的宫阙在云气里若隐若现。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混沌钟要的煞气,想起盘古殿。系统给的任务在那儿摆着,他得去。可怎么去?什么时候去?去了之后怎么回来?
一堆问题。
还有鲲鹏——让这老家伙去查盘古殿外围,是一步险棋。查不出什么,白费工夫。查出什么,这老家伙会不会起疑?会不会自己先动手?
都有可能。
可太一没得选。他需要情报,需要有人替他探路。鲲鹏是最合适的人选——够阴,够滑,也够怕死。怕死的人,反而好用。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太一听出来了——是白泽。他整了整衣袍,坐回长案后。门开了,白泽走进来,手里捧着卷玉简。
“陛下。”白泽躬身。
“说吧。”太一摆摆手。
“鲲鹏去了玄机阁。”白泽说,“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又去库藏那边转了转。守库的妖将按陛下吩咐,没拦他。”
“嗯。”太一点头,“他什么反应?”
“很平静。”白泽顿了顿,“平静得……有点反常。”
太一笑了。平静才正常。鲲鹏那种老狐狸,喜怒不形于色才是本色。要是真露出什么表情,那才是装的。
“继续盯着。”他说,“但别盯得太紧,让他察觉。”
“是。”白泽应下,却没走,“陛下,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鲲鹏此人,不可尽信。”白泽说得直接,“他今日应下妖师之位,来日若遇变故,必是第一个反水的。”
这话说得重,可太一听得出里头的关切。白泽是忠臣,忠得有点迂,可这份忠心是真的。
“我知道。”太一说,“可眼下,我需要他。”
“为何?”
“因为有些事,”太一看向窗外,“你做不到,他做得到。”
白泽沉默了。他明白太一的意思——有些脏活儿,他确实下不去手。不是不能,是不愿。他是白泽,是祥瑞,是记录历史的人。他的手,不能沾太多血。
而鲲鹏可以。
“臣明白了。”白泽躬身,“那臣先告退。”
“去吧。”
白泽退出侧殿。门关上后,殿里又静下来。太一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云海,看了很久。
天色慢慢暗了,云海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远处宫阙亮起灯火,一点两点,渐渐连成一片。
他起身,走出侧殿。廊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岔路口时,他顿了顿,然后转身,朝曜日宫走去。
该回去了。
回去继续想,继续算,继续在这盘棋里,一步一步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