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平手与退
夸父被打趴下后的第五天,营地里那股子紧绷的气氛不但没松,反倒更紧了。
飞廉每天都要往太一帐篷里跑七八趟,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哪个妖兵修炼时岔了气,哪个探子回来说巫族那边又多了几个巡逻队,还有营地西边那片林子里的鸟最近都不叫了,怪瘆人的。
太一听得烦,第五天晌午直接把飞廉轰出去了。
“该干嘛干嘛去。”他盘腿坐在毯子上,眼睛都没睁,“巫族真要打过来,你在这儿报一百遍也没用。”
飞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嘴,躬身退了出去。
帐篷里终于清静了。
太一却没心思调息。他睁开眼,看着帐篷顶上那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布。脑子里全是玄冥那天临走前看他的眼神——冰蓝色的,像结了霜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涌动。
那女人肯定起疑了。
可起疑到什么程度?是觉得他“性情大变”,还是已经往“夺舍”“冒充”那方面猜了?太一拿不准。玄冥是雨之祖巫,心思细得像头发丝,跟帝江那种一根筋的莽夫完全不是一路货色。
正想着,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惊慌的那种骚动,是那种……压低声音的惊呼,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太一眉头一皱,起身掀开帘子。
外头阳光刺眼。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妖兵们围成个半圆,一个个仰着头,看着天上。太一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天,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裂了。就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裂口边缘泛着不稳定的黑光,里头是深不见底的虚空。风从裂口倒灌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响,吹得营地里的旗帜猎猎作响。
然后,一个人从裂口里踏出来。
高瘦,麻布衣,乱糟糟的头发。脚踩在虚空上,像踩实地似的,一步步往下走。每走一步,周围的空间就跟着震颤一下,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帝江。
他没带夸父,也没带玄冥,就一个人来的。
太一眯起眼。心里那股子烦躁忽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兴奋。就像猎人看见了值得一搏的猎物,棋手遇上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妖兵,走到空地中央,抬头看着还在往下走的帝江。
“哟,”太一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这不是空间祖巫嘛。怎么,上次没打够,今天特意送货上门?”
帝江停住了。
停在离地还有三十丈的空中。他低头看着太一,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烧着两团火——不是愤怒的火,是那种纯粹的战意,像打磨了千万年的刀,终于等到出鞘的那一刻。
“东皇太一。”帝江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嘶哑难听,“换个地方。”
“换哪儿?”
“天上。”帝江说,“这儿太小,施展不开。”
太一乐了:“行啊。客随主便,你说哪儿就哪儿。”
话音落,两人同时动了。
帝江身形一晃,重新没入那道空间裂口。太一则化作金虹冲天而起,紧随其后。裂口在两人进去后迅速合拢,天空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留下营地里的三千妖兵,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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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
不是混沌,是洪荒世界之外的虚空。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死寂。偶尔有空间碎片飘过,像流星似的,拖出澹澹的尾迹。
太一稳住身形,环顾四周。帝江站在他对面,隔了大概百丈距离——在虚空里谈距离其实没什么意义,这儿连参照物都没有。
“这儿够大了吧?”太一问。
帝江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
轰——
周围的空间勐地收缩!
不是像上次那样挤压,是更粗暴的、直接的空间坍塌。以帝江为中心,方圆千丈内的空间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向内坍缩。空间碎片互相碰撞、碾磨,发出刺耳的尖啸。
太一脸色微变。
这一手,比上次强了不止一筹。看来那天玄冥在场,帝江是留了力的。
他不敢怠慢,心念一动,混沌钟的虚影在身后完全显化——不是之前那种澹澹的影子,是近乎实体的、古朴厚重的钟身。钟体表面,三圈太阳纹亮得刺眼,边缘那层暗红也流动起来,像活物。
铛——!
钟声在虚空中炸开。
没有空气,声音本不该传播。可混沌钟的钟声直接震荡空间本身,一圈圈金色的波纹荡开,所过之处,坍缩的空间硬生生被定住、撑开。
两股力量在空中僵持。
帝江的坍缩,太一的撑开。空间在两股力量的撕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缝在虚空中蔓延,像破碎的镜面。
“有点意思。”帝江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兴奋,“这才像样。”
他松开拳头,坍缩的力量瞬间消失。可下一秒,他身形一晃——
消失了。
不是飞遁,是真正的消失。直接从原地不见,连气息都彻底隐去。
太一心头一紧,神念瞬间铺开,覆盖方圆千里。可虚空里空空荡荡,除了飘浮的空间碎片,什么都没有。
左边!
直觉勐地预警。太一想都没想,身形勐地向右横移百丈。几乎同时,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空间像玻璃一样碎裂,一只手掌从碎裂处探出,五指如钩,抓了个空。
帝江从破碎的空间里踏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反应挺快。”
“废话。”太一稳住身形,心跳还有点快——刚才那一下要是被抓住,少说也得掉层皮,“玩偷袭?你们巫族不是号称光明正大吗?”
“虚空里,没有光明。”帝江说着,再次消失。
这次太一有了准备。混沌钟悬在头顶,钟身缓缓旋转,散发出一圈圈无形的波动。那是时空法则的波动,凡是触及这波动的,无论是实体还是空间移动,都会被他感知到。
后方!
太一勐地转身,右手握拳,混沌太阳真火在拳头上凝聚,一拳轰出。
拳头击中的不是帝江,是一片突然出现的空间屏障。屏障像镜子似的,把拳力反弹回来,震得太一气血翻腾,连退三步。
帝江从屏障后面走出来,看着太一,眼神更认真了。
“你变了。”他说。
“又来了。”太一甩了甩发麻的右手,“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老说这句?”
“不是性格。”帝江摇头,“是战斗方式。以前的你,只会用混沌钟硬砸,用太阳真火烧。现在的你……会躲,会骗,会设陷阱。”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像换了个人。”
太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了:“怎么,只许你们巫族长进,不许我进步?”
“进步太快了。”帝江说,“快得不正常。”
话音落,他不再废话,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古怪的手印。随着手印成型,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太一能感觉到,自己所在的这片区域,正在被从虚空中“切割”出来,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牢笼。
空间禁断。
祖巫级别的空间神通,一旦成型,被困者会被彻底隔绝,连法则都感应不到,最后活活耗死在里面。
太一不敢再藏拙了。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那团混沌太阳真火勐地炸开,化作亿万细丝涌出体外。细丝在空中交织、旋转,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火焰手掌。手掌通体金红,掌心处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那是混沌太阳真火的湮灭特性被催发到极致的表现。
手掌朝着正在成型的空间牢笼拍去。
不是硬拍,是“按”。手掌按在牢笼边缘,掌心的黑暗与空间法则碰撞、侵蚀、互相消磨。嗤嗤的声响在虚空中回荡,像是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帝江脸色一变。
他能感觉到,自己布置的空间牢笼正在被那股诡异的火焰快速侵蚀。不是破坏,是更可怕的“抹除”——就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连痕迹都不留。
“这火……”帝江眯起眼,“不对。”
太一没接话。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火焰手掌上,控制着那股湮灭之力,一点点蚕食空间牢笼。额头上冒出细汗,后背也湿了——这一招消耗太大,以他大罗巅峰的修为,最多撑十息。
十息,够了。
卡察——
像玻璃碎裂的声音。空间牢笼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太一抓住机会,身形一晃从口子里钻出来,火焰手掌也随之消散。
两人重新对峙。
帝江看着太一,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虽然那笑比哭还难看。
“东皇太一,”他说,“我收回刚才的话。你没换人,你还是你。”
太一一愣。
“只有你,才能把太阳真火练到这种邪门的地步。”帝江说,“也只有你,才能让混沌钟认主认到连法则都扭曲。”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但你确实变了。以前的你,强归强,可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的你,多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算计。”帝江说,“还有……怕。”
太一心头勐地一跳。
“你在怕什么?”帝江追问,“怕巫族?怕量劫?还是怕……别的什么?”
太一没回答。他看着帝江,看着这个宿敌,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一直小瞧了这个莽夫。帝江是直,是莽,可那双眼睛,有时候看得比谁都清楚。
“谁都会怕。”太一终于开口,“你不怕?”
“怕。”帝江坦然承认,“我怕巫族灭族,怕十二祖巫死绝,怕不周山倒。”
他说得直接,直接得让人无从反驳。
两人又沉默了。
虚空里没有风,可那些飘浮的空间碎片却开始缓慢移动,像被无形的手搅动。远处,一道巨大的空间风暴正在形成,像条黑色的巨龙,在黑暗中翻滚、咆孝。
“今天到此为止。”帝江忽然说。
“不打啦?”太一挑眉。
“不打了。”帝江摇头,“再打下去,也分不出胜负。你破不了我的空间神通,我也奈何不了你那口钟。”
他说着,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玄冥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你小心点。”帝江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小心巫族,是小心……你自己。”
说完,他撕开空间,一步踏进去,消失了。
虚空里只剩下太一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帝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两句话——
“你在怕什么?”
“小心你自己。”
风从空间裂缝里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太一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朝着洪荒的方向飞去。飞了一段,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与东皇太一身份契合度提升】
【当前契合度:71%】
【解锁新权限:部分记忆碎片解封(可主动查看)】
太一一愣。
契合度?这东西还有数值?而且71%……意思是,他现在扮演东皇太一,已经有七成相似度了?
他试着在脑子里“想”了一下:查看记忆碎片。
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烈日当空。不周山脚。他和帝江,两个人都年轻得不像话,脸上还带着稚气。两人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打得尘土飞扬。旁边围着十几个巫族少年,嗷嗷叫着起哄。
打着打着,两人都累了,瘫在地上喘气。
“你、你等着……”年轻的帝江喘着粗气,“等我练成空间神通,打得你满地找牙……”
“呸!”年轻的太一回敬,“等我炼化混沌钟,一钟砸扁你……”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画面到这里断了。
太一停在虚空中,有些出神。
那是……少年时的太一和帝江?原来他们小时候真打过架,还打过不止一次。
心里那股因为战斗而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些。连带着,对帝江那个莽夫,也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友情——宿敌哪来的友情。
是……熟悉感。像是认识了很久,打了很多架,骂了很多次娘,可到头来,还是得在这个操蛋的洪荒里,继续打下去。
他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加速朝营地飞去。
该回去了。
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