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竹做事十分利落,不等齐今岁提醒,她便已经叫人带着铲子来了后院,在一棵大树下挖了起来。
酒楼的伙计干惯了力气活,人又多。一人一铲土,很快便见到了地下被土掩盖,整整齐齐的两排系着红绸的酒坛。
一数,竟比苏问竹爹爹所说的多了一坛。
她走上前,一坛一坛试着搬起来,很快便发现,其中有一坛搬起来格外的轻。
“就是这坛!”
苏问竹抱着那酒坛子从坑中跳出来,然后往地上狠狠一砸。
“砰——”碎裂的酒坛中,滚出了一支断成了两截的毛笔来。
与此同时,云京城已经乱成了一团,被书妖洗脑控制的书生越来越多。抓十个,外头又会多出十个,像是源源不断一般。
缉妖司人手本就不足,季朝晏又下令不准伤害这些无辜的百姓,是以一时之间,竟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之时,便听一阵铁蹄声传来——是带着皇城司察子前来支援的谢长煜。
“好侄儿,皇叔来帮你了。”
季朝晏一哽,但此刻他也的确需要这许多人手,便默默吞下了这暗亏:“多谢皇叔。”
皇城司的人手不仅比缉妖司多,且还要精良许多。只见察子们训练有素地摆出阵型,将书生们团团围住。像是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便控制住了局势似的。
正当察子们暗自得意的时候,便忽然听到有人惊呼了起来。
“那……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书生们的眼中,竟然钻出了一个个黑色的字来,在空中凝聚成一条长长的墨迹。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那墨迹便忽然一甩,把所有人都甩了个人仰马翻。
“啊——”
“救命啊——”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
醉仙楼,后院。
齐今岁正在苏掌柜的房中,修着那只断裂的毛笔。
苏家两姐弟同缉妖司的人等在院中。苏少桓望着屋中明明灭灭的光,忍不住担忧道:“姐,娘亲真的能醒来吗?”
苏问竹明白,越是在这种时候,她们姐弟俩越是要互相扶持。便也顾不上同他先前的事儿生气,只抿了抿唇,肯定道:“能。”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字,但却犹如给苏少桓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只知道,他的姐姐从来都不骗人。
屋中的光灭了,不一会儿,鸱久便推开了门。
苏问竹看着那支恢复如初,连断裂痕迹都见不到的毛笔,眼神很是震惊:“鸱久姑娘,当真是厉害。”她自认很少佩服什么人,但如今,这鸱久姑娘算是一个。
“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苏问竹问道。
齐今岁轻叹一声:“接下来要从这支毛笔的记忆中找到苏掌柜的执念。”
苏问竹本还有些跃跃欲试,见她叹气,便问道:“鸱久姑娘,可是哪里有难处?”
齐今岁点了点头:“若是想开启旧物的记忆,恐怕需要苏掌柜的眼泪才行。”她最近强行用自己的血开启的次数太过频繁,如今也是有心无力了。
此事难就难在,苏掌柜如今还昏迷着,要如何得到她的泪水?可得不到她的泪水,便无法开启记忆,将她唤醒。
简直就像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在场几人的气氛顿时又凝重了起来。
就在这时,云苓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有办法。”他方才抽空回了一趟济春堂,一赶过来便见到鸱久大人正在犯愁。
闻言,齐今岁便满含期待地望向他:“云苓,你当真可以?”
他昂首挺胸地走上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人,您可别忘了,小的可是医师!”
说罢,云苓便径直进了房间,走到了苏掌柜的床前。
见这一位年岁不大的孩童,从药箱中拿出银针来,要往自己娘亲的头上扎。苏问竹也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鸱久姑娘……这……”
齐今岁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就放心吧,云苓很厉害的。”
一旁的苏少桓也点了点头,附和道:“娘亲的命便是这位小大夫救回来的。”听自家弟弟都这么说,苏问竹这才将心放回了自己肚子里。
云苓将银针斜刺入苏掌柜的人中处,又用两手重按内迎香、素髎两个穴位。不一会儿,便听苏少桓激动的声音响起:“哭了,娘亲哭了!”
只见苏掌柜的眼角,果然慢慢渗出了晶莹的水渍。
齐今岁见状,连忙抽针刺破指尖,掐诀念咒,而后用毛笔轻轻蘸取了苏掌柜眼角恰好落下的泪滴。
苏家两姐弟便目瞪口呆地看着,毛笔缓缓升空,四周浮现一层水雾。而水雾中,出现了她们娘亲幼时的身影。
看模样,这应当是苏掌柜刚开始习字的年岁。一位看上去像是她父亲的人,将这只毛笔送给了她:“桐儿,这是为父特地为你寻来的紫檀狼毫,往后,你便用这支笔,好好习字吧。”
小小的苏桐懵懂地眨巴着大眼睛,乖乖接下:“是,父亲。”
那时的她或许没想到,自己会用父亲送的这支笔,写下许多许多的诗句。
画面变幻得很快,苏桐越长越高,手中永远不是捧着书,便是执着笔。任谁都能看出,她对于诗文的热爱。
直到有一次,她的父亲想教她如何理账,被她拒绝,便勃然大怒,指着那些诗书问道:“你整日沉迷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苏桐不过十一二岁,梗着脖子道:“我要考科举!”她只知道,世人皆道读书高,却不知……
“你考不了!”她父亲终于忍不住,戳破了女儿的美梦。
“为什么?”苏桐问道。
她父亲神情复杂,像是悔恨却又不知道在悔恨什么:“就因为你是女子!只有男子,才有科考的资格!”
听到水雾中,苏掌柜问出那一句:“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我不行?!我偏要去!”
苏少桓这才明白,娘亲心中,究竟藏着多大的愤怒与不甘。
时光流转,苏桐很快就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到了要说亲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