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惊雪!”她喊了一声。
燕惊雪的长枪已经到了。
她站在山坡上一块更高的岩石上,借着从上往下冲的力道,长枪化成一道银色的弧线直扎寒漪的面门。
寒漪抬手,一面水盾在他身前张开,枪尖扎进水盾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刺进了一大团浸透水的棉花。
水盾被枪尖扎得凹陷进去,燕惊雪借着反震的力道翻身落地,枪杆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是一枪横扫寒漪的双腿。
寒漪再次化作水幕退开,这一次退得更远。
瑶黎从山石后面站起来,握住了黎光剑的剑柄。
她的双腿还在发麻,但已经能站稳了。
碧眼豹子落在她身边,舌头从嘴角舔了一圈,碧绿的眼睛盯着远处寒漪的方向,脊背上的毛还竖着,喉咙里持续滚着低沉的咆哮。
“撤。”瑶黎说。
“现在?”
“现在。”
“走。”
白祀从另一侧绕过来,古琴已经背好了。
四个人带着一头豹子沿着山坡的碎石往下跑,找了一条野狼踩出来的兽道往西走。
碧眼豹子跑在最前面开路,跑出去将近一个时辰之后,瑶黎才停下来扶着一棵枯树喘了口气。
脚下的水渍已经干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祁连山主峰的雪顶已经远得只剩一个白点,山脚那条干涸的弱水河床被日光晒得发白。
山风从西边吹过来,河西走廊铺展在眼前,平坦而荒凉。
再往西,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
水神殿的势力不止在祁连山,河西走廊的水系虽然稀疏,但只要有一条水脉在,寒漪就能感应到她的位置。
而应龙的事,不能再拖了。
进入河西走廊的第三天,瑶黎站在一道枯河床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片土地的状况比她们离开时更糟了。
弱水源头被她破开之后,河床里确实又有了一线水。
极细的一脉,贴着河床底部的碎石缝往前淌,浅得连脚踝都漫不过。
在柳沟村的时候,她亲眼看见几个孩子趴在河边用葫芦瓢舀水,舀一瓢要等半天,等水重新聚起来。
这点水勉强能供几个村子饮用,但灌溉田地是天方夜谭。
河两岸的田地还是干着的,秸秆直挺挺地立在土里,风一吹就折成两截。
这还不是最糟的。
从祁连山西麓往张掖方向走,沿路的村子越来越少,废墟越来越多。
有的村子整村空了,土坯房的墙被风沙掏出了洞。
“没人了。”燕惊雪从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小块黑乎乎的饼,饼上长了绿毛,一捏就碎了,“走了至少两个月。”
“也可能是不打算活了。”白祀淡淡道。
碧眼豹子比他们更先察觉到不对。
它从进入这片区域起就不太安分,耳朵一直竖着。
鼻子时不时往空气里嗅两下,喉咙里发出极低的预警声。
瑶黎顺着豹子盯着的方向看过去,村外那片枯死的胡杨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从胡杨林里窜出来的是一只野狼。
比正常的狼大两圈,皮毛一绺一绺地贴在骨架上,露出底下腐烂的皮肉,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
这是旱魃侵蚀过的野狼,之前在山里遇到过,但那只好歹还在夜里出没,这只在白天就敢冲村子来。
碧眼豹子不等瑶黎下令就扑上去了。
它的体型比野狼大了整整一圈,一爪拍在狼头上,把那只狼拍出去三丈远,撞在一棵枯胡杨上,树干咔嚓一声裂了。
野狼在地上翻了两下想爬起来,豹子已经咬住了它的后颈,用力一甩,狼的身体就软了。
瑶黎震惊地看着碧眼豹子:“你这么厉害。”
碧眼豹子骄傲地仰起头。
上次是鼠怪,再上次也是鼠怪,旱魃的气息在扩散,从祁连山的裂缝里往外渗。
“因为它们没东西吃了。”瑶黎道。
狼的肋骨根根可数,肚皮瘪得贴住了脊梁骨,山里的活物要么死了,要么跑了,它们饿疯了才往村子里闯。
“村子里也没东西可吃。”燕惊雪踹了踹脚边的碎土,“人比畜生饿得还快。”
瑶黎正要说话,识海中的鼎忽然震了一下。
她的脚步停住了。
“帝姬?”燕惊雪回头看她。
瑶黎没有回答,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香火之力铺开,顺着那股牵引往东南方向探。
那是一个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一棵榆树,村口的土坡上跪着一个人。
她把香火之力收回来,重新睁开眼睛。
“往东南走,三里地。
有个村子。”
白祀看着她:“有祈愿?”
“有。”
榆树湾的村口,那棵老榆树比远处看时更老。
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榆树湾”三个字,墨迹被风沙磨得只剩浅浅的印子。
树下的土坡上跪着一个老妇人。
她念一句磕一个头,念完了就直起身。
“求雨,求活路,求孩子能平安。”
瑶黎他们走了过去。
老妇人自言自语:“这孩子出生那年,一滴雨都没下,他爹娘把自己那份水省下来给他喝,一天一小口,自己渴死了。”
“孩子被邻居养了几天,还是没撑住,才刚满月,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泥娃娃,极小极小的一个。
“雨我不求了,求不动,我就求这孩子能投个好胎,行不行?”
老妇人又说了一句:“算了,这世道,投胎也未必比现在好。”
银色的愿力极轻极轻地落进鼎底,瑶黎感觉到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老妇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她,那张脸上全是皱纹。
瑶黎蹲下来,把那截枯木放在干裂的土地上。
枯木上裂开了一道缝,从枯木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竟然渗出绿色。
老妇人拍着手道:“地还活着啊,我还以为全死了。”
瑶黎看着打谷场外那片干裂的土地,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用香火之力往下探,地下有东西。
燕惊雪走过来:“怎么了?”
“光靠零散的祈愿不够,要真正把师尊和那些土地神全部唤醒,要让应龙的祈愿兑现,要让西北下雨,光靠接十几个村民的祈愿远远不够。得做一件更大的事。”
“多大事算大事?”
“打破应龙被封印的其他遗迹。”瑶
黎从怀里摸出那几块龙骨碎片,碎片在她掌心里发着淡青色的荧光,是被刚才那声地底的震动激活了。
“弱水源头的锁灵柱只是一处,应龙的力量被分成了许多份,封印在祁连山各处,每破一处,他的力量就回流一部分,力量回得越多,我们手里能用的牌就越多。”
“那些遗迹在哪?”燕惊雪问道。
瑶黎在神识中唤了一声:“姬玄。”
姬玄的声音停了两息才响起来,带着翻书时特有的沙沙声:“应龙的遗迹在天地之书上有记载,锁灵柱是第一处,在弱水源头,第二处是一块完整的龙脊骨,在祁连山深处一道地裂谷里,离渊谷不远,第三处的位置被上古封印遮住了,我还在翻。”
“先找能找的。”瑶黎把龙骨碎片塞回怀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榆树的影子斜在打谷场上,盖住了老妇人刚才埋泥娃娃的那一小块地。
瑶黎盘腿坐在打谷场正中间,把那截枯木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上。
枯木上的那道裂缝还在,可里面却生出绿色的枝桠。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缝,而是一种像雏鸟绒毛的触感。
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
这枯木太不一般了……
“姬玄,召集土地神的传讯古法,你还记得步骤吗?”
“土地神本来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们的气息和地脉是同源的,水行之力分不出来。”
瑶黎把手从枯木上移开,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快圆了,挂在老榆树的枝丫中间,把树影切成碎片撒在打谷场上。
她深吸一口气:“这截枯木今天在白天的地底震动之后裂了一道缝,但到现在还没再动过,需要外力推一把。”
姬玄说:“把手伸出来,我教你画符。”
瑶黎按照姬玄的指引,用食指在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几个字。
金色的光沿着掌纹的纹路蔓延开来,然后无声地渗进皮肤底下。
她把手掌按在面前的土地上。
土地神一个接一个,他们从田埂下钻出来。
有的神力微弱到只能维持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他们身上那层薄薄的愿力在空气中微微震动的嗡鸣。
他们排成一排,目光全都落在那截枯木上。
瑶黎站起来,把枯木捧在手里,往前走了两步。
她把枯木放在打谷场最中央的地面上,然后退后一步。
枯木安静地躺在打谷场的黄土上,裂缝里的嫩绿色在月光下微微闪了一下。
瑶黎从鼎中将炼化好的香火之力引出。
那些愿力在她掌心里汇成一条细流。
一道裂纹从枯木的正中心蔓延开来,从裂纹里涌出来,在打谷场上铺开。
光芒散去之后,打谷场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不是从枯木里走出来的,枯木已经不见了,化成了她脚下的一小撮褐色土壤。
打谷场上所有人都跪下了。
最老的那个土地神整个人伏在地上,颤声道:“后、后土娘娘!”
居然是后土娘娘!瑶黎愕然地看着。
后土的目光落在瑶黎身上,那一眼如此广博,让瑶黎有些眩晕。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是我?”后土开口了。
瑶黎沉沉点头。
“你捧着的这截枯木,是你师尊化的,他守了这片土地百年,庙被砸、身化枯木的那一刻,我就醒了……他是我的土地神,他的愿力和这片土地是一体的,你用愿力灌注他的枯木,等于把愿力直接送到了我手里——这不是你师尊一个人的复苏,是你帮我撬开了一道缝。”
瑶黎的眼泪掉了下来,居然是师尊。
“孩子……从你在黑风谷破阵开始,我就在看你了,你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其实不是,你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都是我的眼睛。”
瑶黎用袖子擦了把脸,这上古的女神居然一直在关注着自己。
瑶黎所幸直接问了:“天道不公,天庭抽地气、断水脉、把应龙的战功偷了还把他封在渊谷底下,—这片土地是您的身体,您为什么能忍?”
后土的声音低沉温柔。
“上古时期,天与地是同等的,天帝管天,我管地,各行其道,后来天柱折了,平衡就破了,天庭把触角伸到地上,设神职、建庙宇、收香火。”
后土沉沉一声叹息。
“我不出手,是因为天庭的气运太盛,他们手里攥着整个三界的香火,凡间的庙宇,地府的香烛,你们修士渡劫时敬的天道,大部分都被天庭收进了神库,香火就是力量,力量就是话柄,我现在的力量,只能勉强维持地脉不彻底枯死,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站在这里跟你说几句话……但还不够。还不够跟天庭正面掰手腕。”
她又微笑着望向瑶黎:“但你有件事做的非常好,你毁了对天帝的绝对信仰。”
她弯下腰,双手握住瑶黎的肩膀。
“但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你修的香火之道,根源不在天庭的封敕,不在神位的品级,在天道本身,这些力量不经过天庭,直接汇入天道……天道比天庭大,是太久没有人绕过天庭直接跟天道对话了,大家都忘了这件事。”
后土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土黄色珠子。
“这是我的本命土元珠,我在大地深处养了上万年,里面存着我最后一份没有被天庭抽走的本源之力,现在给你。”
瑶黎知道这东西的份量,嘶哑着道:“给了我,您怎么办?”
后土温柔一笑:“我是大地之母,地脉不灭,我就不灭。只是弱一点而已……弱就弱吧,不差这一点。但你现在需要它,金丹后期顶不住凌霄殿的威压,你拿什么去跟天帝对峙?这颗珠子,能让你从金丹后期直接冲到元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