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凯尔家族那座奢华的牢笼,气氛明显变得不同。
雷克斯·凯尔没了牌局上春风得意的样子,眉头重新锁紧,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赢来的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黑曜石”渠道的落空让他更加焦灼。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牌局上那诡异的一幕幕,以及“零”最后那个细微的摇头和眼神。
太巧了。
那杯酒洒得巧,他赢牌赢得更巧。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安静站在角落、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的“零”,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猜疑。
“你,”雷克斯声音低沉,带着压迫,“今晚在牌桌上,做了什么?”
“零”抬起眼,黑眸里是一片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微弱的不安,他轻轻摇头,低声道:“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我……又做错什么了吗?”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与他今晚在牌桌下那精准快速的小动作判若两人。
雷克斯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苍白美丽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却一无所获。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被秦戬和家族生意搞得疑神疑鬼?
“最好没有。”雷克斯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警告,“别让我发现你耍什么花样。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的意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时,一个手下快步进来,低声禀报:“少爷,外面有一位自称是秦戬上将副官的人来访,说是……奉上将之命,前来探望零少爷,感谢他昨晚在宴会上及时提醒了服务生,避免了更大的混乱。”
“什么?!”雷克斯猛地转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秦戬的副官?亲自来访?为了这么个可笑的理由感谢一个劣质Omega?
角落里的“零”也微微一怔,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雷克斯脸色变幻,迅速权衡利弊。秦戬的人他不敢不见,而且这似乎……又是个试探的机会?
“请他进来!”雷克斯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很快,一个穿着笔挺军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Beta军官走了进来。他肩章上的军衔显示他职位不低,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一进来就先是对雷克斯例行公事般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便落在了角落的“零”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凯尔少爷,打扰了。在下林恩,秦戬上将的副官。”林恩副官语气平静无波,“上将听闻昨晚宴会上,零少爷因提醒服务生而受惊,特命我前来探望,并送上一些安神的药材。”他示意身后的勤务兵将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礼盒放在桌上。
雷克斯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丝笑:“秦戬上将太客气了,一点小意外,怎敢劳烦林恩副官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林恩副官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零”,忽然问道,“零少爷似乎脸色不太好,可是旧伤未愈?上将吩咐,若有必要,可以请军部的医疗官来看看。”
这话一出,雷克斯的心猛地一提!军部医疗官?那岂不是什么都瞒不住了?他绝不能让秦戬的人深入接触“零”!
“不必了不必了!”雷克斯连忙拒绝,“就是昨晚受了点惊吓,已经请医生看过了,休息一下就好。多谢上将美意!”
林恩副官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坚持。他向前走了几步,更靠近“零”一些,语气放缓了些,仿佛闲聊般问道:“零少爷似乎对Z-07荒星一带很熟悉?听说您是在那里被发现的。那地方环境恶劣,很少能有幸存者。”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暗藏机锋。
“零”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脑海中再次闪过荒星冰冷的砂石和巨大的气态行星,还有那艘逃生舱残骸……尖锐的头痛再次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眼神流露出真实的痛苦和迷茫:“我……我不记得了……醒来就在那里……什么都不记得……”
他的反应毫无作伪痕迹,那种破碎般的茫然感足以让任何不知情的人动容。
林恩副官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眼神深邃。
雷克斯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心有点冒汗。他赶紧插话道:“是啊,林恩副官,他受伤很重,以前的事情全都忘了,可怜得很。”他试图将“零”的形象牢牢固定在“可怜、弱小、无助”的框架里。
林恩副官沉默了片刻,忽然从军服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的电子星图,随手展开,上面标注着帝国边境常见的几条星际航线和几个关键坐标点。他将其中的一小块局部放大,看似无意地递到“零”面前,指着其中一个闪烁的红点:
“最近这边不太平,有点小规模冲突,舰队调动频繁。零少爷若是想起什么关于那片星域的事情,或许可以告诉我们,以免误伤。”
那是一片位于Z-07荒星邻近的星域,航线复杂,常有星际海盗和走私者活动。
“零”的目光落在星图上。
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仿佛沉睡的猎鹰骤然看到了熟悉的猎场!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星图上的每一个坐标、每一条航线、每一个引力场标注点。他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虚拟操作台上进行推演。
大脑深处,某些被封存的区域疯狂闪烁!
【如果是我指挥……这里应该布置一支轻型侦察分队,利用小行星带隐蔽……】 【这个坐标点引力异常,适合设伏……】 【主力应从β象限切入,避开常规巡逻路线,进行包抄……】
无数冰冷的战术术语和复杂的推演过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剧痛难忍,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一切的熟悉感和兴奋感却同时涌现!
他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几乎只在两三秒之间。
但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林恩副官,瞳孔骤然收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那瞬间的气质变化——那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失忆的、劣质Omega该有的眼神和反应!那分明是久经沙场的指挥官才会有的下意识分析和专注!
雷克斯也察觉到了“零”的异常,虽然他不明白那瞬间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但本能觉得不妙,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零”和星图之间,干笑着打圆场:“呵呵,林恩副官说笑了,他连字都认不全,哪里看得懂这么复杂的星图?怕是又头晕了吧?”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零”眼中那短暂燃起的火焰。
剧烈的头痛占据上风,将他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拉扯出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装饰架才站稳,脸色重新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也恢复了之前的茫然和痛苦,甚至还带着一丝被突然逼问后的惊惧不安。
“对……对不起……”他声音微弱,带着颤音,“我……我看不懂……头好痛……”
林恩副官深深地看着他,几秒后,缓缓收起了星图,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是在下冒昧了。既然零少爷身体不适,那就不多打扰了。这些药材还请收下,好好休养。”
他对雷克斯点了点头,不再多看“零”一眼,转身利落地带着勤务兵离开。
悬浮车引擎声远去。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雷克斯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零”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眼神阴鸷得可怕,压低声音咆哮:“你刚才那是什么反应?你看得懂星图?你他妈到底是谁?”
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旧伤隐隐作痛。“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尾泛红,黑眸里水光潋滟,全是生理性的痛苦和无助:“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看着那些点……头很痛……很难受……”
他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雷克斯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理智告诉他,一个能看懂军用星图、能进行战术推演的人,绝不可能是个劣质Omega,更不可能被自己如此轻易地拿捏。刚才一定是巧合,是他太紧张产生的错觉。
但对秦戬副官突然到访的警惕,以及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让他无法完全放心。
“最好如此。”雷克斯阴沉地警告,“给我安分点!别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他烦躁地扯开领带,转身离开,命令保镖加强看守。
“零”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蜷缩起来,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只有他自己知道,埋在阴影里的那双眼睛,此刻清明无比,锐利如刀。
刚才那短短的几秒,如同惊鸿一瞥,却在他死寂的记忆深海里投下了一颗巨石。
星图……航线……战术……
那些东西,熟悉得如同呼吸。
林恩……秦戬的副官……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那张冷峻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脸。
还有雷克斯·凯尔那外强中干的恐慌和威胁。
裂痕,正在不断扩大。
某种力量,正在这具看似脆弱的身躯里,悄然苏醒。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投向了无垠的星际深处。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