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副官的突然到访，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凯尔家族内部漾开了层层看不见的涟漪。
雷克斯·凯尔的烦躁和猜疑达到了顶点。他加强了“零”房间外的看守，几乎是寸步不离的监视，同时命令莎莉加快了“规训”的进度，手段也越发急躁和粗暴。他似乎想用这种高压的方式，彻底碾碎“零”身上任何可能存在的“不确定性”，将他快速塑造成一个绝对听话的玩偶。
“零”依旧沉默地承受着。
只是那沉默之下，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莎莉越来越频繁地在他身上感受到那种令人不安的违和感——有时是一个过于精准、带着杀伐气息的格挡动作雏形（在她试图“纠正”他仪态时被他本能避开）；有时是看向窗外星空时，那深邃得完全不似茫然的眼神；有时甚至是在极端疲惫的训练后，他无意识调整呼吸节奏的方式，那方式……带着某种军人特有的、高效恢复体能的烙印。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莎莉的心头。她只是个执行命令的工具，但并非毫无知觉。那份详细的体检报告，尤其是旧伤扫描图，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个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严格地执行着雷克斯的命令，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
这天，雷克斯带着一身酒气和暴戾的情绪回来了。显然，外面的麻烦丝毫没有解决，反而有扩大的趋势。他需要一大笔钱，而且必须快。
他一脚踹开“零”的房门，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正被莎莉要求练习仪态的身影。
“准备一下，”雷克斯的声音因为酒精和焦躁而沙哑，“今晚带你去个‘好地方’。”
“零”停下动作，黑眸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询问，没有恐惧，那过分的平静反而让雷克斯更加窝火。
“看什么看！”雷克斯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今晚要是再搞砸了，我就把你扔进黑矿星，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天日！”
他粗暴地将人拖拽出去，塞进悬浮车。
车子没有驶向任何知名的会所或酒店，反而一路向着城郊的工业区飞去，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地方。但一进入内部，却是别有洞天。
喧闹的人声、混合着劣质酒精、烟草和浓烈信息素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一个地下格斗场，或者说，黑市拳场。巨大的笼子立在场地中央，两个浑身是血的Alpha正在里面进行着殊死搏斗，周围的看台上挤满了疯狂下注、嘶吼呐喊的观众，个个面目狰狞。
这里是法外之地，欲望和暴力最原始的宣泄场。
雷克斯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带着“零”穿过人群，来到一个视野较好的包间。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些面色凶狠、气息彪悍的人物，看起来不像商人，更像是亡命之徒。
“凯尔少爷，难得赏光。”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硕Alpha咧着嘴笑道，目光却毫不客气地落在雷克斯身后的“零”身上，带着赤裸裸的掠夺意味，“还带了这么个极品货色来？怎么，这是今晚的彩头？”
雷克斯脸色难看，将“零”往身后拉了拉，强笑道：“巴顿老大说笑了，这是我自己的人。今晚来，是想跟各位谈笔大生意。”
“哦？生意？”另一个干瘦阴沉的男人慢悠悠地开口，“凯尔少爷最近手头似乎很紧啊，还有什么大生意跟我们谈？不会是又想空手套白狼吧？”
几人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雷克斯额角青筋跳了跳，压下怒火：“一笔关于‘黑曜石’的生意。我知道一条被军方忽略的小型矿脉坐标，储量不错，但开采需要……特殊的设备和渠道。只要各位愿意提供支持和庇护，利润，我们可以详谈。”
“黑曜石”三个字让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变得锐利而贪婪。
“坐标？”巴顿身体前倾，盯着雷克斯，“凯尔少爷，空口无凭啊。”
雷克斯早有准备，拿出一个微型投影仪，投射出一小片模糊的星域图和一个坐标点：“这是部分资料，诚意够了吧？”
几个人凑上前仔细查看，低声议论起来。
“零”被雷克斯勒令站在包间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下方那血腥的格斗笼。
笼子里，一个身材相对瘦弱的Alpha正被对手死死勒住脖颈，脸色发紫，眼看就要窒息。周围的看客们发出更加狂热的吼叫。
【杀了他！拧断他的脖子！】 【废物！老子可是押了你赢的！】
疯狂的呐喊冲击着耳膜。
看着那个被勒住的身影，看着他那绝望而不甘的眼神，一段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
不是格斗场……是战场！ 冰冷的机甲残骸……缺氧的窒息感……敌人冰冷的刀锋逼近喉咙……还有……一种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刻入骨髓的求生意志！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死死锁定着笼中的情况，大脑自动开始高速分析：
【勒颈角度有偏差，气管未完全压闭！】 【受制者左臂仍有微弱活动空间，对手右肋下第三根肋骨有旧伤！】 【反击点：肘击旧伤处，同时头部后仰撞击对手鼻梁！】
仿佛是他的意念传递了过去，笼中那个濒临昏迷的Alpha竟真的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左肘狠狠向后撞击！同时脑袋拼命后仰！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 “嗷！”身后的壮汉发出一声痛吼，手臂力道一松！
那瘦弱Alpha趁机挣脱，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对手的鼻梁上！鲜血迸溅！
局势瞬间逆转！
看台上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怒骂有狂喜。
包间里，正在讨价还价的雷克斯和巴顿等人也被下方的动静吸引，暂时停下了交谈。
“啧，没想到这废物还能反杀？”巴顿饶有兴趣地点评道。
雷克斯心不在焉地附和着，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了角落里的“零”。只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楼下，那双总是茫然或低垂的黑眸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专注的光芒，仿佛一个正在评估战局的猎人。
又是这种眼神！
雷克斯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楼下再生变故！那个刚刚反败为胜的瘦弱Alpha因为脱力，动作慢了一瞬，被缓过劲来的对手一脚狠狠踹在腹部，惨叫着撞在笼壁上，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胜利者咆哮着，举起双手享受欢呼。
“零”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似乎对结果并不意外，却又带着一丝极淡的……惋惜？那是一种对计算失误或者未能达到最优解的本能反应。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一直暗中观察他的雷克斯的眼睛！
也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中。
在格斗场二楼一个极其隐蔽的观察室里，林恩副官放下手中的高倍望远镜，对着通讯器低声道：“上将，目标已被雷克斯·凯尔带入地下格斗场‘血巢’，正在与‘毒蛇’巴顿等人接触，疑似谈判非法矿产交易。”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秦戬冰冷的声音：“继续监视。重点观察那个Omega的反应。”
“是。”林恩副官顿了顿，补充道，“值得注意的是，刚才一场关键格斗出现意外反转时，目标表现出远超常人的专注度和……近乎本能的战术分析迹象。虽然极其短暂，但绝非错觉。”
“……知道了。”秦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通讯频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确保他们‘交易’结束后，拿到谈话内容。必要时，可以给巴顿找点麻烦，打断他们的谈判。”
“明白！”
包间里，巴顿等人似乎对雷克斯提供的“诚意”还算满意，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约定下次详谈细节。
雷克斯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未好转。他一把拉过角落里的“零”，粗暴地拽着他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回去的悬浮车上，雷克斯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不再看“零”，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刚才格斗场里，“零”那瞬间的眼神和表情，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巧合？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呢？
失忆？劣质Omega？
狗屁！
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必须尽快把他彻底控制住！要么驯服，要么……毁掉！
而“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
脑海里，不再是全然的空白。格斗场的血腥，谈判的贪婪，雷克斯的焦躁和猜疑，还有……那双在暗处若隐若现的、冰冷的观察者的眼睛……
碎片正在汇聚。
风暴，即将来临。
他缓缓闭上眼，唇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