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叶镇的空气像一块浸饱了劣质油脂和秽物的抹布,沉甸甸地糊在口鼻间。林澈微微低头,让斗笠的阴影更深地遮住眉眼,步履虚浮地穿过那道歪斜的木栅栏门。门口倚着栅栏的两个汉子,一个脸上横着刀疤,一个缺了只耳朵,目光像秃鹫般扫过林澈,在他腰间那个鼓囊囊却品相低劣的储物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目录131轻蔑,撇撇嘴,又自顾自地低声交谈起来,内容无非是哪个肥羊进了镇、哪片沼泽又出了好东西。
镇内的景象比远处看来更加不堪。所谓的“街道”,不过是建筑间稍宽一点的泥泞空地,污水横流,混合着不明来源的秽物和腐烂的菜叶。两侧的建筑歪歪扭扭,有的直接用粗大的原木钉入泥地,覆上兽皮;有的则用不知从何处拆来的船板、破败的门窗胡乱拼凑。昏黄的灯光从这些建筑的缝隙里漏出来,映照出里面晃动的人影和喧哗的声浪。酒气、汗臭、劣质脂粉味、烤肉的焦湖味,还有沼泽地特有的腥腐气息,在这里发酵、蒸腾,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浊流。
林澈沿着街道边缘缓缓走着,目光低垂,却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衣衫褴褛的散修蹲在角落里,面前摊开几株沾着泥的草药或几块品相低劣的矿石,眼神麻木或闪烁;看到穿着统一服饰、神色倨傲的小队修士匆匆穿过,腰间鼓鼓,显然是有所收获;看到浓妆艳抹、倚在简陋门框上的女子,用黏腻的目光招揽着过往的男修;也看到阴影里,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如同隐藏在淤泥下的毒蛇,冷冷地窥伺着每一个看起来孱弱或富有的过客。
这里没有规则,或者说,唯一的规则就是实力和狠辣。
他需要情报,也需要补给。但首先,得找个合适的地方落脚和打探。
街边有几家挂着破烂旗幡的店铺,“百草阁”、“万宝楼”、“消息坊”之类的名字起得响亮,门面却寒酸破败。林澈没有进去,这些地方往往是镇子里背后有些势力的人开设的,眼线多,价格黑,不是理想的初来乍到者的选择。
他的目光,落在街道中段一家看起来相对“热闹”的铺子。那铺子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串风干得发黑的兽爪和一个滴着油渍的灯笼。里面传出更大的喧哗声、粗野的划拳声和浓郁的酒肉香气。这是一家客栈兼酒馆,通常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林澈走了进去。
一股更加浑浊热浪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十几张粗糙的木桌,大多坐满了人。有光着膀子、身上带着伤疤的壮汉在大声吹嘘着白天的“收获”;有面色阴沉的独行客默默喝着烈酒;也有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修士,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酒气、烤肉味和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林澈找了一个靠近角落、灯光昏暗的桌子坐下,背对着墙壁,这样能看清整个大厅。一个穿着油腻围裙、脸上堆着敷衍笑容的店小二快步走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儿有上好的‘火蜥肉’、‘黑沼鱼’,还有自家酿的‘瘴头酒’,保管够劲!”小二语速飞快,眼睛却滴熘熘地在林澈身上和那个储物袋上打转。
“一碗肉汤,两个粗面饼,一壶清水。”林澈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还有,最便宜的铺位,一晚。”
小二眼中的热切瞬间冷却了大半,撇了撇嘴:“肉汤五个碎灵,饼子两个碎灵一个,清水免费,铺位十个碎灵一晚。先付钱。”
碎灵,是比下品灵石更小的货币单位,一百碎灵约等于一块下品灵石。林澈从储物袋里摸出十九个灰扑扑的、指甲盖大小的劣质灵石碎片(他提前准备好的),放在桌上。
小二一把抓过,掂了掂,勉强塞进怀里,懒洋洋道:“等着。”转身去了后厨。
林澈默默坐着,看似疲惫地垂着头,实则耳听八方。周围的嘈杂声浪中,过滤着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北边寒渊那事儿,闹得更大了!冰魄星宫的人前几天在碎星冰原跟黑煞宗的人干了一架,据说死了好几个筑基……”
“切,那算什么?万法城的人直接放话了,悬赏找一块黑色玉片,开价这个数!”有人比了个手势,引来一片吸气声。
“天机阁的悬赏榜更新了,除了星殒异动,还多了几条关于‘上古星宫遗址’的线索,现在不少人都往苍梧山脉这边凑……”
“嘿,哥几个,我刚从‘毒龙潭’那边回来,差点栽在一条快要化蛟的‘碧鳞蟒’嘴里,那家伙,真他娘的勐……”
“最近镇上生面孔多了不少,都他娘的精得跟鬼似的,想捞点油水都难……”
信息碎片杂乱,但印证了林澈之前的判断。星殒寒渊的余波正在扩散,冰魄星宫、黑煞宗、万法城、天机阁……各方势力都已动了起来,焦点似乎正逐渐向苍梧山脉和万瘴泽方向转移。这对他而言,既是危险,也可能蕴含着机会——混乱的水,才好摸鱼。
他注意到,大厅另一侧,一张坐着四五个修士的桌子,气氛有些不同。那几人穿着并非统一,但彼此间眼神交流默契,低声交谈时,身体姿态也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味道。为首的是个留着短须、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稳的中年男子,修为约在筑基中期。他们的话题似乎也在围绕最近的“热点”,但用词更谨慎,讨论的内容也更深入,甚至提到了“阵眼”、“星力节点”之类的词。
“不是普通散修小队……”林澈心中判断。是某个势力的外围人员?还是专业的探险或情报组织?
这时,店小二端着一个油腻的木托盘过来,哐当一声放在林澈面前。一碗飘着几片灰白肉片和可疑菜叶的浑浊汤水,两个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面饼,还有一壶清水。
林澈默默拿起饼子,掰开,就着清水,慢慢咀嚼。肉汤他没动,那气味和卖相实在令人没有食欲。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依旧放在那桌人和其他有用的信息上。
就在他快吃完一个饼子时,酒馆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股更猛烈的沼泽腥风灌了进来。三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皮质劲装、脸上带着不耐烦神色的汉子走了进来。他们腰间挎着统一制式的弯刀,刀柄上凋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煞气和血腥味,修为都在筑基初期左右。
“鬼煞门的人……”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的目光躲闪开来,显然对这个门派颇为忌惮。鬼煞门是盘踞在万瘴泽附近的一个中型魔道宗门,行事狠辣,睚眦必报,在腐叶镇这一亩三分地,算是地头蛇之一。
为首一个脸上有青色刺青的汉子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了林澈旁边那桌——那桌坐着两个看起来像是刚来的、有些惴惴不安的年轻散修。
“喂,你们两个!”刺青汉子大步走过去,一脚踩在空着的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年轻散修,“听说你们今天在黑水涧摘到了几株‘阴魄草’?识相点,交出来,鬼煞门买了!”
“买”字咬得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那两个年轻散修脸色一白,其中一个结结巴巴道:“这位……这位鬼煞门的大哥,阴魄草是我们兄弟拼了命才……啊!”
话未说完,就被刺青汉子一巴掌扇在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嘴角溢血。
“少废话!老子说是买,就是给你们脸!拿不拿出来?”刺青汉子眼神凶戾。
另一个年轻散修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盒,双手奉上:“给,给……大哥息怒……”
刺青汉子一把抓过玉盒,打开瞥了一眼,冷哼一声,随手丢下几块碎灵,砸在桌上:“赏你们的!滚吧!”
两个年轻散修如蒙大赦,连碎灵都不敢捡,捂着脸仓惶逃出了酒馆。
刺青汉子三人则大摇大摆地走到一张空桌坐下,大声吆喝着上酒上肉,旁若无人。
大厅里恢复了喧哗,但气氛明显更加压抑了几分。许多人都低着头,不敢再看那边。
林澈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饼,喝了口水。他对这种恃强凌弱的事情见得多了,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只是更加确认了这里的丛林法则。鬼煞门的行事作风,倒是和黑煞宗有几分相似。
他准备起身,去后面看看那个“最便宜的铺位”。今晚先在这里歇脚,明天再去镇上的交易区看看,补充些必需品。
然而,就在他刚放下水壶时,那三个鬼煞门汉子中,一个瘦高个、眼神淫邪的家伙,目光恰好扫过林澈这边,落在了林澈腰间那个鼓囊囊的储物袋上——虽然品相低劣,但在这种地方,一个“落魄散修”拥有一个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的储物袋,本身就容易惹人眼红。
瘦高个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刺青汉子,朝林澈这边努了努嘴,低声说了句什么。
刺青汉子闻言,也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不屑。他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站起身,晃晃悠悠地朝着林澈这边走了过来。
“喂,那边那个戴斗笠的。”刺青汉子走到林澈桌旁,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面生得很啊,新来的?”
林澈缓缓抬头,斗笠下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用那刻意伪装的沙哑声音“嗯”了一声。
“懂不懂规矩?”刺青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新来的,得给镇子里的兄弟们上点供,保个平安。看你这样子,也没什么油水,把你那储物袋拿来,让哥几个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违禁品,或者……够不够交‘平安钱’。”
他说着,手已经伸了过来,就要去抓林澈放在桌上的储物袋。
大厅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许多人都带着看好戏或同情的目光看向这边。那桌疑似某个势力外围人员的修士,也停止了交谈,为首的中年男子微微皱眉,但并未出声。
林澈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带着污垢和疤痕的手,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乏味。这种最低级的敲诈勒索,在这种地方,大概每天都要上演无数次。
他本不想节外生枝,但对方的手已经快要碰到他的东西了。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储物袋的瞬间,林澈动了。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只是微微侧身,似乎想避开,但不知怎地,他的手臂在桌下极其轻微地一抬,手肘恰好“无意”地撞在了刺青汉子伸过来的手腕侧面一个极不起眼的穴位上。
“哎哟!”刺青汉子只觉得手腕一麻,如同被电击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伸出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他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妈的!敢跟老子动手?!”他以为林澈是故意反抗,怒骂一声,另一只手握拳,带着呼啸的风声,勐地砸向林澈的面门!拳头上黑光隐隐,带着鬼煞门特有的阴煞劲力!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普通的筑基初期修士,不死也得重伤。
然而,林澈似乎被吓呆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慌乱”中抬起手臂,似乎想格挡,动作笨拙而迟缓。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林澈抬起的小臂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预想中的骨折声和惨叫声并未响起。林澈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晃,连凳子都没动。而刺青汉子却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千年寒铁上,不,比寒铁更硬更冷!一股反震之力传来,震得他拳头生疼,更有一股诡异的、冰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拳头瞬间蔓延到整条手臂,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你……”刺青汉子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澈,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对方明明只是筑基初期的波动,怎么身体这么硬?那股寒气是什么?
林澈“怯生生”地收回手臂,低着头,小声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袋子,你们……你们拿去吧。”说着,他把那个鼓囊囊的储物袋往前推了推。
他这番做派,加上刚才“凑巧”撞到穴位和硬抗一拳却“无事”的表现,让刺青汉子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真是巧合?这小子练过炼体功法?所以身体硬点?
看着那个推过来的储物袋,刺青汉子心中的贪婪最终还是压过了疑惑。管他呢,先把东西拿到手再说!一个炼体有点门道的筑基初期散修,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他一把抓起储物袋,掂了掂,分量不轻。他冷哼一声:“算你小子识相!”转身就要往回走。
然而,他刚转过身,没走两步,突然感觉刚才被寒气侵袭的那条手臂,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如同万蚁啃噬般的剧痛和麻痹感!而且这痛楚迅速向着肩膀和躯干蔓延!他“啊”地惨叫一声,手中的储物袋都差点拿不住,整条右臂软软地垂了下来,瞬间失去了知觉,皮肤表面甚至凝结出一层澹澹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冰晶!
“大哥!”另外两个鬼煞门汉子见状,立刻跳了起来,冲过来扶住刺青汉子,惊怒地看向林澈:“你对他做了什么?!”
林澈一脸“茫然”和“惊恐”,连连摆手:“我……我不知道啊!他就打了我一拳,然后就这样了……是不是……是不是他练功出岔子了?”
他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却让周围不少看客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鬼煞门的功法本就偏阴邪,修炼不当出岔子,或者与人动手时引发旧伤,并非不可能。而且,刚才明明是刺青汉子主动出手打人,对方只是“被动挨打”了一下。
那两个鬼煞门汉子又惊又怒,检查了一下刺青汉子的手臂,发现那冰寒气息极其诡异,以他们的见识和修为,竟然一时无法驱散,反而有加剧的趋势。他们恶狠狠地瞪了林澈一眼,但此刻首要任务是带大哥回去疗伤,而且众目睽睽之下,对方又表现得如此“无辜”,他们一时间也找不到立刻发作的理由。
“小子!你给我等着!”丢下一句狠话,两人扶着惨叫连连、半身麻痹的刺青汉子,匆匆离开了酒馆。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林澈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和忌惮。能挨鬼煞门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拳而“无事”,反而让对方莫名其妙吃了大亏,这小子……恐怕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林澈默默坐回座位,低着头,仿佛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他不过是利用“摇光寒星力”极致的冰寒与内敛特性,在对方拳头及体的瞬间,将一丝凝练到极致的寒力悄无声息地送入其经脉穴窍之中,并巧妙地引动了对方自身阴煞功法的一丝躁动,两相结合,才造成了那般效果。若非他此刻需要低调,刚才那一丝寒力,就足以废掉对方整条手臂。
他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适当展现一点“不好惹”,有时候能省去更多麻烦。
果然,之后直到他起身离开大厅,去往后院的简陋铺位,再无人上来找茬。甚至连那桌疑似某个势力外围人员的修士,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
所谓的铺位,就是一间大通铺,散发着霉味和汗臭,躺着十几个形形色色的散修。林澈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和衣躺下,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在默默运转功法,恢复今日的消耗,同时通过天星印,不断接收和分析着从酒馆大厅、以及隔壁几个铺位隐约传来的交谈声中过滤出的信息碎片。
夜色渐深,腐叶镇的喧嚣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在某些角落愈演愈烈。远处传来打斗声、叫骂声,甚至短暂的法术轰鸣,随即又迅速湮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腐叶镇,一个被沼泽和欲望包围的,赤裸裸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
林澈如同蛰伏在淤泥深处的顽石,静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下一步的行动。他的目标明确:获取必要信息,补充物资,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继续向南,朝着南离州中部,那个星陨残片指向的、可能藏着天玑传承线索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