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陆怀慎想要劝慰,却一时语塞。
“不必劝哀家。”太后摆了摆手,“哀家心里通透得很。”
“先前陛下借着赈灾一案,将镇国公府与卫临川、南钰等人牵连一处,把世修打入天牢。哀家起初只当,陛下是想借机敲打沈家,待风波平息,自会将二人释放。”
说到此处,她语气染上浓重的焦虑:“可如今时日已久,陛下非但没有放人之意,反倒四处搜罗罪证,一副非要置沈家于死地的架势。哀家心中,怎能安稳?”
“娘娘或许多虑了。”陆怀慎道,“许是陛下只是想磨一磨沈家的锐气。这些年沈家声势渐隆,难免引人侧目。陛下略作敲打,也是常理。待陛下气消,定会放出两位公子。”
“只是敲打?”太后连连摇头,“若仅仅是敲打,安国公府的势力,又为何日渐壮大?”
“安国公府?”陆怀慎微微一怔。
“怎么,你不知情?”
“奴才略有耳闻。听闻近来安国公府动作不断,不少早年被贬外放的官员被调回京城,府中旧部也纷纷得到起用。”
“不止如此。”太后语气严肃,“哀家派人暗中查探过,安国公府的人手,已然开始插手军中事务,不少旧部被调往京畿周边的军营驻守。”
陆怀慎脸色一变:“此事当真?”
“哀家亲自派人查证,千真万确。”
陆怀慎心绪纷乱。若此事属实,局面便极为凶险。安国公府与镇国公府积怨多年,明争暗斗数十载,向来势均力敌。如今沈家主事之人身陷囹圄,实力大损,安国公府却趁机扩张势力,用意不言而喻。
“娘娘,陛下这是……”陆怀慎话说一半,迟疑着未能继续。
“你想说,陛下有意扶持安国公府,借机打压沈家?”太后一语道破。
陆怀慎默然颔首。
“你看得还是太浅了。”太后道。
“奴才愚钝,请娘娘明示。”
“陛下若只想除掉沈家,根本无需这般大费周章。一道圣旨,便可让沈家倾覆。他刻意扶持安国公府,目的绝非单单对付一门世家。”
太后目光深邃,缓缓道出真相:“他真正想要的,是压服天下所有世家大族,实现独掌皇权、乾纲独断。沈家,不过是他选中的第一个目标。待沈家倒台,下一个便是安国公府,而后是其余各家。等到所有世家尽数衰落,这天下,才真正归他萧家一人掌控。”
陆怀慎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太后一番话,惊心动魄。帝王的野心,远比众人想象的更为宏大。
“可世家乃是大靖根基,若是尽数衰败,于江山社稷无益啊。”
“无妨。”太后语气笃定,“世家倒了,陛下便可大力提拔寒门子弟。寒门无家世倚仗,只能依附皇权,反倒更容易掌控。更何况,陛下身边,还有一个温软。”
“温姑娘?”陆怀慎愕然。
“正是。”太后眼底情绪复杂,“你对温软,了解多少?”
“奴才所知不多。只知她出身温家,先前曾嫁过人,和离后入宫。”
“就这些?”
陆怀慎点头:“是。”
太后冷笑一声:“你终究还是大意了。能让陛下这般另眼相待的女子,怎会如此简单?”
“娘娘的意思是……”
“你可想过,她为何能独享圣宠?仅仅是容貌出众,或是心思聪慧?”
陆怀慎思索片刻:“想来二者皆有吧。”
“并非如此。”太后摇头,“陛下身为九五之尊,见过的美人、才女数不胜数,又怎会单单为她痴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温软于陛下而言,不只是宠妃,更是知己,是并肩行事的盟友。”
“盟友?”陆怀慎彻底愣住。后宫妃嫔,怎会与帝王成为盟友?
“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太后淡淡一笑,“寻常后宫女子,只懂争宠算计,一心讨好君上。可温软不同,她有主见,有眼界,能读懂陛下的宏图抱负,甚至还能为他出谋划策。”
陆怀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大惊失色:“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训。温姑娘她……”
“祖训?”太后满是不屑,“在陛下眼中,祖训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是他决意要做的事,无人能够阻拦。”
“先前陛下推行新政,遭到满朝文武竭力反对。最后,便是温软献上‘引蛇出洞’之计,将一众反对之人尽数揪出。”
听闻此言,陆怀慎只觉心惊肉跳。温姑娘不仅深得圣宠,还能参与政事、影响帝王决策,这般人物,俨然已是沈家最大的劲敌。
“娘娘,那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陆怀慎心急如焚。
“如何是好?”太后露出一抹苦涩,“哀家若是有万全之策,也不会这般忧心忡忡了。”
“哀家原本打算,待婉容入宫,让她在陛下身侧周旋,慢慢扭转陛下对沈家的看法。可如今看来,婉容绝非温软的对手。别说帮衬家族,能否在后宫安稳立足,尚且未知。”
“娘娘不必过于悲观。”陆怀慎劝道,“沈大小姐只是缺少历练。日后入宫,有您悉心指点,再加上沈家做后盾,定能慢慢成长,与温姑娘分庭抗礼。”
“分庭抗礼?”太后连连摇头,“婉容自小受正统教养,学的皆是光明磊落的处世之道,从不谙阴私算计。可温软半生辗转,看透人心诡谲,手段心机样样俱全。婉容与她相斗,毫无胜算。”
“沈大小姐天资聪慧,学东西定然极快。”陆怀慎依旧坚持,“何况沈家底蕴尚在,有家族撑腰,温姑娘也不敢轻易动她。”
“沈家?”太后苦笑出声,“如今沈家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做她的靠山?”
“娘娘此言差矣,镇国公府只是一时遇困。待两位公子脱困,一切自会好转。”
“脱困?”太后直视着他,“你觉得,陛下会放他们出来吗?”
“为何不会?”陆怀慎道,“两位公子是沈家嫡脉,若是真有不测,镇国公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朝野动荡,于陛下也无益处。陛下英明,断不会做出两败俱伤之事。”
“两败俱伤?”太后眼神凉淡,“如今的沈家,还有与陛下抗衡的资本吗?”
陆怀慎一时语塞。眼下沈家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势力日渐被蚕食。而陛下大权在握,又暗中扶持对手,长此以往,沈家只会一步步被架空,到那时,生死荣辱,全在帝王一念之间。
“娘娘,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陆怀慎满心不甘。
“坐以待毙?”太后眸中掠过一抹厉色,“哀家还未到那般境地。哀家既是萧家的太后,也是沈家的女儿,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向衰败。”
“娘娘英明!”陆怀慎躬身道,“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太后沉默片刻,沉声道:“第一件事,设法让婉容尽快入宫。”
“入宫?”陆怀慎不解,“您方才还说大小姐不是温姑娘的对手,此刻让她入宫,岂不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太后瞥他一眼,“你当真以为,婉容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难道不是吗?”
“自然不是。”太后道,“她如今只是尚未展露锋芒,缺了几分锐气与手段。一旦入宫,有哀家在旁提点,再借沈家之势,用不了多久,便能蜕变。”
“退一步说,就算她暂时不敌温软也无妨。只要能入宫,在陛下身边占得一席之地,沈家便还有一线希望。哪怕不得圣宠,只要人在宫中,棋子便还在。”
陆怀慎细细思索,点头称是。沈婉容入宫,便是沈家安插在后宫的一枚棋子。有这枚棋子在,家族便存有翻盘的可能。若是连宫门都入不得,沈家方才是真的彻底无望。
“那娘娘,要如何促成沈大小姐尽快入宫?”
“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太后缓声道,“不过有两件事,你即刻去办。”
“娘娘请吩咐。”
“你派人彻查温软的底细,从过往经历到亲族人脉,事无巨细,越详尽越好。”
“奴才记下了。”
“另外,再去打探安国公府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在军中扩充的势力,查清楚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是,奴才明白。”
太后挥了挥手:“下去吧。行事务必隐秘,切莫走漏半点风声。”
“奴才省得。”陆怀慎屈膝行礼,转身轻步退了出去。
暖阁之内,重归寂静。
太后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然彻底暗下。
沉沉暮色笼罩四方,闷得人胸口发紧。她望着浓重的夜色,眼底满是深深的忧虑。
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大靖的天,怕是要变了。而沈家能否熬过这场滔天劫难,她心中全无把握。
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佛珠,一下又一下缓缓转动。
安神香依旧袅袅升腾,淡淡的烟气萦绕周身,却终究抚不平她心中翻涌的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