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教学楼门口与迈克尔·埃尔南德斯爆发那场称不上体面的争执——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斥责与决裂声明——之后,卡尔几乎再没在校园里见过那个美国佬。
这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吵闹虫完完全全从他的面前消失了,他所执着追求的秩序似乎因此更稳固了一分,瓦尔德先生那张总是紧绷的脸,提及“外国影响”时,大概也能少几道刻薄的皱纹吧。
卡尔倚着教室外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发下的拉丁文课本的边缘,感觉那油墨的气味怪刺鼻的,或者是说……是他今天格外敏感!走廊里,提奥多和他那个小跟班正为一场无关紧要的足球赛结果大呼小叫,唾沫横飞,热火朝天。
“你这个白痴!”
提奥多揪住库特的双肩使劲摇晃,后者的脑袋像被水流冲刷的海藻,前后乱晃,眼镜滑到鼻梁处。再用点力,他的脖子恐怕就要断了。“我不是说了吗?认真防守、认真防守、认真防守!都是你害的,我们又输了!”
“我错了……”
库特认错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飘来,感觉下一秒就会咽气。回应他的是提奥多夸张的哀号和一连串拍脸——“噢,不!库特,你怎么啦?快醒醒!”
巴掌雨点般地落到那张苍白的脸上,提奥多凑到他耳边,故作焦急地叫喊着,一副不吵聋别人誓不罢休的样子:“醒醒啊库特!你不能死啊——要死也得死到教室外边去!”说罢,他干脆一把将人推开,毫不客气。“现在!你给我滚!”
……无聊透顶,轻浮毛躁,这个人也太坏了。卡尔决定默默绕过他们。提奥多邀请他一起去踢球的事,下次吧!他不想去,而且这几个人老是输,他才不想输给任何人呢。
刚才的课本还握在他手中,边角已经被他沁出细汗的手指捏得卷起。如今迈克尔退学了,那个以前总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来,嘻嘻哈哈地火上浇油、与提奥多展开对骂也不生气的家伙,彻底不见了。
他应该感到轻松。他告诉自己。是的,轻松。没有了那个总爱质疑、总爱用他那套“自由民主”的愚蠢论调来挑战他新建立的信仰的家伙,世界清净多了。卡尔可以更专注地投入到青年团的活动中去,更纯粹地感受那种集体带来的力量和归属感。
他的选择是正确的,符合逻辑,符合元首的教诲,符合一个真正的德国青年应有的立场。
最初的几天,卡尔只是在人群中少见了一个毛头毛脑的身影。接着,是几个礼拜。迈克尔常去的操场角落,那棵橡树下,不再有他练投球的滑稽姿势;食堂里那个总是有被堆成火山形状、浇上肉汁的土豆泥的固定餐位,也换了主人。
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行着,仿佛那个美国人的存在不过是一场短暂得可以被轻易抹去的梦。
那面曾挂在埃尔南德斯家门口的星条旗,早在他与迈克尔决裂后不久,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现在那栋房子看起来与周围的德国住宅并无两样。只是窗户始终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好像那种美国鬼故事里的闹鬼凶宅啊。不过除开像鬼宅以外,这也挺好的,这才符合慕尼黑应有的宁静。卡尔有点怕鬼的。
每次路过时,他总会飞快掠一眼那扇熟悉的窗,然后立即像被扎了一下缩回视线,专注于脚下的石板路,拐弯,打开白栅栏门,走回自家的庭院中。
他当然不会为此停留。他只是……恰好路过,只是那碍眼的美国老窝就在他家旁边罢了。他很难不忽视,因为他要看路,注意四周。
……够了,别再找借口了。那已经是种习惯。就像断肢之后留下的幻痛——不对,一个外国佬可不是他的“生活必需品”!
迈克尔又不是他必不可缺的四肢,那个家伙,更像是脱落的乳牙,疼一下下后便会被更坚固的新生所取代。随即在此空窗期,卡尔的生活轨迹暂时缺少了一个固有的参照,于是某种莫名的小小紊乱也随之而来。
他甚至因自己这份近乎愚蠢的“关注”感到几分懊恼与羞耻。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卡尔,你在听吗?”
安德烈斯把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他们正走在伊萨尔河畔,初春的冷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脸颊微微发紧。
“嗯,在听。”卡尔敷衍应声,试图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张总带笑意的脸上。
他的朋友正讲着什么,说是在什么时候青年团要组织一场去纽伦堡的参观学习——安德烈斯也加入了元首青年团。
难以置信,不过他也可以理解,因为那些“落后分子”都会被同学排斥、被老师羞辱……尽管他的这个好朋友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应该顶多只是被语重心长地劝导几句的,对吧?
“听说会有非常盛大的集会,”安德烈斯说,“甚至可能见到一些大人物。”
“那很好。”
卡尔的回应干巴巴的,敷衍到连他自己都知道了。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迈克尔的脸——如果那个美国佬还在,一定会对此嗤之以鼻,冷嘲热讽,说这是什么“集体洗脑”的蠢话吧——不知何时开始,这人就总这样说话,带着不屑,像是什么都看穿了似的……
这个念头令他感到几分不快,但他很快将那丝不适压了下去。
他的新朋友安德烈斯是不同的。安德烈斯理解他,还代表着他所认定、也已踏上的那条道路。他可以与他谈论尼采,谈论德意志的未来,谈论那些……嗯……外国佬永远也无法触及的那些更深沉、更纯粹,也更高级的事物。他们的交流是克制的,像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两条平行线,不越界,不混淆。
安德烈斯似乎察觉到了卡尔细微的变化。
一次午餐时,他放下手中的黑麦面包,发问:“你最近好像总是在走神。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发生什么。”
卡尔拿着叉子,按压着盘中那几块煮得过烂的胡萝卜,软塌塌的红色在叉齿下裂开,捣着捣着就成一坨红泥了。“就是拉丁文的变位变格太复杂了,我学不太明白。现在日常还有谁在用拉丁语交流呢?我干嘛要学这个啊?我既不想诵经,又不想看那些没劲的资料。我感觉我更应该去学点法语什么的,这个可能对我更有用……”他停下动作,再说点什么好呢?他想转移对方注意力。
“唔……噢对!俄语好像也不错,或者,英语?不,这个就算了吧……”——但愿这招转移话题有用吧!
“拉丁文确实有它的难度。”
安德烈斯并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噙着淡笑。不把话说明白,反倒让卡尔有些惴惴不安,他的小伎俩应该成功了吧?
“但它也是我们理解古典文化的基石,不是吗?就像历史一样,有些东西虽然看上去枯燥无味,却能帮我们认清当下。”
它们能帮人认清当下,认清现在?卡尔倒是不这样觉得,懒死了,不想上学也不想学习,不过也不想当异类。还有,安德烈斯这是看穿了他那点不甚高明的掩饰吗?还是说这个人在体贴地没有戳破他?
红萝卜被碾得一塌糊涂,他抓着勺子将它刮到餐盘最边缘,并不打算吃它。管他呢,安德烈斯不说破就好!无论是哪个结果,卡尔都可以表面上当作它不存在,尽管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去在意与揣测。
“前进,前进!吹响嘹亮的号角;前进,前进!有勇无惧的年轻人。德意志,你将会闪耀,即便我们倒下……青年们,青年们!我们是未来的肩负者。元首,我们属于你;我们这些同志,都属于你!——”
是否音准无所谓,重要的是声音响亮。
卡尔站在队列中央,声音倒不算特别大,他也不习惯大声讲话,那样嗓子会不舒服。
他没那出风头的想法,更没想落后,仅想做到恰如其分。他最喜欢这种整齐划一的感觉——在这样的队伍中,缺陷不再显眼,他的沉默不再显得突兀,他只是许多“对的齿轮”之一。而他喜欢成为“对”的东西。
集训初期是严苛的。十六岁多的少年们,脊背上压着八公斤的负重,在巴伐利亚乡间尘土飞扬的道路上,进行着似乎永无止境的二十一公里行军。他那被汗水浸透的褐色衬衫黏在皮肤上,磨出火辣辣的痛。脚底的水泡破了又起,越走越难熬,折磨得要命。
纽伦堡的参观学习最终未能成行——据说是上级有了新的安排——取而代之的是一项更让那些精力过剩、还闲得发慌的男孩们热血沸腾的活动——夏令营。
于是乎元首青年团的活动渐渐占据了卡尔课余的绝大部分时间。最初的陌生感褪去后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在这里他不是谁的邻居,不是那个总缩在教室角落默默思考的傻瓜。他是元首青年团团员之一,是社会重要的一份子……是的,正如元首所说,他们是德意志人民的血肉、灵魂,甚至是民族的未来。
只要套上那身褐色制服,穿上那件黑色短裤,打好领带,系紧腰带,他便成了好同志,成了集体中平等的一员,队伍里被信任的一员,一个无需解释就被接纳的成员。
他和其他男孩没什么区别,他们都穿着同样的制服,吃着同样的食物,遵守着同样的纪律。他不是一个怪人了,不是不合群的,而是……“同类”。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任务,也被赋予了某种荣誉感和使命感。
不过提奥多这个傻蛋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想当领导者,在足球场上是这样,在夏令营里还是这样,吵吵闹闹地指挥卡尔、让他跟随他的步伐,去搞什么植物辨识活动……这蠢货甚至揽过他的肩膀,一点分寸都没有,力道大得还叫他踉跄了一下。
而库特呢?这人根本就是只跟屁虫,整天追在提奥多身后,现在怀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眼镜因为奔跑和汗水而滑向一边,歪在鼻子上。
“喂,施瓦茨,你快跟上!”
提奥多嘎嘎叫个不停,真烦人。
“今天我们要去林子里辨认植物,下午我们还得用找到的材料做伪装!”
“知道了。”
卡尔挣开对方手臂,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他的朋友安德烈斯倒是有闲功夫,还与库特聊了几句,说什么希望图鉴能派上用场,而不是被当成枕头,而后者则脸一红,急忙扶正眼镜,结结巴巴:“我、我当然会认真看的!这可是关乎我们小队的荣誉!”
林间的空气是清新的,还有湿润泥土的气味,非常好闻,如果刚下过雨,那就更好了——前提是他正处室内,不会被雨淋湿,衣服粘在身上的感觉无比难受。辨认植物对卡尔来说算不上一件多么有趣的事,还是安安静静地看书更舒服,听点古典也不错。
但换一个角度想想,置身于这个集体中,听听那个因踢球意外认识的“朋友”不着边际的吹嘘,还有“朋友”的跟班时不时发出那种……那种因找到某种“罕见”植物而引发的惊呼,好像也蛮叫人放松的。
虽然提奥多这个红发佬就是个吹牛大王!而那些所谓的稀有物种通常只是普通的蕨类,有的甚至还多少带点毒性。认错也太傻了,卡尔绝不能犯错。
闹笑话会被人嘲笑的,他讨厌那样……但他现在好像也在心里暗暗笑话别人?不过还是尽量在自己熟悉的领域行动好了,不懂装懂很蠢,并且多说和多做也更容易出错。简单来说就是,做什么都不如什么都不做。
……唉唉,他居然能因那些又没劲又笨的事而松心,这可能就是群体对他的熏染吧。卡尔这样想着。
这不算糟,但又好像不算多好,就是这似乎有点不符他的性格?他明明从不喜欢喧闹环境的……这是好影响吧?应该是这样,反正感觉又不坏——那就不要多想好啦,免得他又开始厌恶集体活动,这可是他好不容易获得的新放松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