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城市。
不,准确来说,他知道——是因为埃里克。埃里克,又是埃里克,他那个该死的弟弟,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只需一句话,整个家庭就得随之转向,像卫星围着行星旋转。而他呢?只是环带里最外层的碎片,被惯性甩进柏林的夏日中。
“你也去看看奥运会吧”,霍尔格今早是这么对他说的。去看奥运会?卡尔本以为父亲不会答应埃里克的请求,毕竟这位老军官一向不屑参与这些“全民狂欢”的盛事。
但埃里克的成绩实在优异,语言、数学、历史,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科目,全都该死的出类拔萃,又一连好几天吵吵闹闹,非要来柏林看奥运会,再加上弗里德丽克那温柔却坚定的双眸盯了他一夜……霍尔格最终点头。
卡尔倒没提出反对,反正他早就习惯他们决定什么,他就去干什么了嘛。他并不厌恶柏林,让他深恶痛绝的是,他像是个被顺便带上的附属品,而不是家庭里必不可少的一员……
但最糟的是,他连跟安德烈斯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了。都怪那消息来得突然,霍尔格都不提前跟他说一声。
那天他才刚放学,刚把钥匙放好,刚几下子就熟练地把皮鞋蹬掉、踢到一旁,刚快步走向楼梯,想快点溜回卧室,就被他父亲叫住了。
“去收拾你的行李,卡尔。”
“为什么?”
霍尔格坐在沙发上抽烟,缕缕烟雾升起,熏得卡尔眼睛发涩。烟味难闻死了,他下意识吸吸鼻子,又抬手揉了下眼。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人连句解释都懒得给他。“去收拾,就这样。”
卡尔没搞明白,但他就是想知道个原因。犹豫了半天、酝酿了半天,在心里来回排练了几百遍,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去问母亲,结果这才知道他们第二天就要动身跨过半个德国——从南德跑到北德——就为了去看德国运动员与那帮外国佬在场上做那些没劲的体育运动。
真是烦死了,他怎么就这么笨?早该反应过来才对——该把埃里克那几天的吵闹和那句莫名其妙的命令联系起来。
但是!天啊,他竟没选择多动动脑子,而是傻乎乎地跑去问了人!——哪怕那个人是他母亲,他也不高兴。
最讨厌问问题了,那意味着他在某方面搞不明白,然后就低了人家一等。卡尔宁可装作自己知道一切,也不愿开口暴露出哪怕一丝不懂。
虽然他当时差点就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家门了,但这又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事嘛。
车厢晃了一下,慢慢滑进月台。轨道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热得要命,更别说车厢里了,卡尔感觉自己成了土豆,快被闷死在锅中。
“到啦到啦!”
他那弟弟显然没被天气影响到心情,像个弹簧,直接一骨碌从座位上蹦了起来,都快十六岁了还带着没褪尽的孩子气,整个人就跟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拽住了似的,唰地想探头看窗外,下一刻就被卡尔立马扯回座位上——刚才那太危险了——免得他撞上什么东西然后又嗷嗷叫,这个更烦。
车厢里的人陆续起身、叫喊、走动,一阵比一阵嘈杂,最好发生踩踏事件死几个人看看。
他的父亲已经从行李架上拉下最大最重的箱子拿着了,空出的那只手则伸去稳稳地搀扶住她,小心下车。
母亲的脸色有些苍白,长时间的车程显然让她更疲惫了。她没有抱怨什么,只是低声咳了几下,勉强维持着姿态站直。
“卡尔,把包提好,别掉了。”霍尔格打起伞来,为他的妻子遮挡毒辣的阳光,头都没回一个。
你越催,我就越不想做。卡尔不想应声,手指勒着提带,肩膀歪斜,大大小小四五件包都塞给了他,连胳膊难以抬起。
双手完全被行李霸占,想擦汗都擦不了,那咸咸的汗水还差一丁点滑进眼里。原来他在此处旅程中的最大用途是拎行李啊,好吧好吧,难怪他会被叫上……不过至少他身份升级了——从附属品变成了专职搬运工。真讨厌。
“哥哥,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埃里克刚刚还抢着往车窗外看,此刻就已轻快地跳下站台,一边笑眯眯地转身向他们挥手,一边快步跑远。白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希望你能赶紧走丢!
后背黏着汗,衬衫糊在皮肤上,卡尔想破口大骂,想立马把手上的东西全甩掉,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到了酒店,不等行李员跑来接手,他就置气般把那几件包通通放在大堂地上,一个个全摆得整整齐齐,完事他就站在那儿独自生闷气,双手抱臂,左腿伸前,脚尖打着拍子,甚至还用了点力来故意发出响声,好让大家察觉他那明显写在脸上的不耐烦。但不出所料,又没人理他。
他们订的酒店就在库达姆主街西段不远的转角——就连开幕式前一周还能抢到地段这么好的酒店,也不难想象是谁的面子起了作用。
看来霍尔格的地位与人脉确实已经“便利到令人发指”了,更别提他们还是订得三间房……三间,这一带的酒店房间早就被外宾订得七七八八了吧?懒得理,能有自己空间、舒舒服服睡大觉才是最重要的,那都不关他的事。
就近用餐,午餐在酒店餐厅里解决。
卡尔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个笨蛋还没坐稳就已经在翻菜单,嚷嚷着要点香肠拼盘:“哼哼,柏林的炖牛肉好像也不错!”
菜单被举得比头还高,昂起脑袋竭力去看那些字,肘关节也磕在餐桌上,埃里克几乎整个人都趴那了。“当然我的烤肠盛宴也不能丢!香肠和牛肉我都要!”
“姿势坐好。”霍尔格没有抬眼,手里已经打开了报纸,只随口训了一句。
果然成绩好,特权也会高,要是卡尔也那样玩,估计早就挨批了。哦不,他是兄长,成绩好肯定也难免被批评一顿。
但他还是怀疑,他弟弟真的能吃下这么多东西吗?肯定会浪费一堆出来的,他要看母亲批评埃里克。可惜他的期望并没有实现。
“卡利,你想吃些什么?”
母亲轻声细语,像是怕打扰到他。
卡尔抬头,对上弗里德丽克柔和的眼神。那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点啥好呢?“我不饿”?或者,“随便”?都太敷衍了,可他确实没食欲。天气太热,热得他没胃口吃饭。
“我都可以的。”这样回答听起来会不会好一点?
“那就来点汤吧,”她替他下单。“天气热,汤会让你舒服些。”
喝汤不是更热吗?早知道这个结果,他就要份沙拉了。不过如果是土豆冷汤的话,那也还好,但卡尔现在只想吃甜筒解解暑,而且是要两个球的,一个牛奶味一个巧克力味,必须淋多些巧克力酱。要是能再洒点坚果碎就更好了,但巧克力酱才是最重要的,浇多点,再多一点……
加量的巧克力酱,米色与棕色的冰淇淋球,除了坚果碎,微融的奶油上还额外洒了不少巧克力刨花。甜筒的最顶端甚至点缀着一颗樱桃,格外诱人。下午的时候,卡尔终于吃到了他朝思暮想的美味,只不过,是个陌生的党卫军军官请客的。
阳光照在那套笔挺的黑色军服上,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军官微笑着,甜筒轻轻塞进卡尔手里——那脆皮蛋卷还被张餐巾纸裹着,以防脏手。
“天气太热,不如边吃边等。”他轻快十足。
卡尔不知道这人是谁,也没人给他介绍,只知道军官一出现,就被父亲请到一边单独谈话去了。而这支甜筒,就成了打发他去长椅上安静待着的工具。
“边吃边等”——讲得真好听,不就是嫌他碍事吗?手指拈住果蒂,提起圆润饱满、底部还沾着些许巧克力屑与奶油的红果,卡尔忿忿地啃了一大口冰淇淋。
这一口咬得太猛,顶端的巧克力球险些被整个咬进嘴里,但冰凉甜腻的滋味在舌尖萦绕、化开,确实挺好吃——行吧,就为这个,他暂时原谅所有人,暂时!
卡尔假装若无其事地把红樱桃放回甜筒上,小口小口舔着双球外表融化的奶油,决定矜持一点,慢慢享受,眼神还在悄悄关注着几米开外的两人。
那位陌生军官始终在笑,眉眼微弯,摘下手套后才和霍尔格握手,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宛如练习过无数次。两人随即低声交谈起来,气氛显得出奇地融洽,甚至过分客气。
父亲的脸色倒没太大变化,还是一贯的冷淡,但没怎么皱眉。这几点也足以说明他并不讨厌这个年轻人——在那名阴晴不定的老兵身上,这已经是难得的“好感”了。
“……正好奥运会期间,我可以陪同您的家人熟悉柏林,”军官身姿挺拔,说话的同时伴随着些许手势。“您若有公务也无妨,我会照顾好令郎……”
竖起耳朵,努力偷听,却只捕捉到只言片语。没听出什么名堂,没被搭理的奶油也委屈地流到指上,拉回了注意,卡尔索性放弃偷听,专心对付手中的甜筒去。片刻后,谈话结束了。
他看着他的父亲微微颔首,然后,就那么转身离开了,离开了……
霍尔格甚至没有朝他这边多看一眼。
不是附属品,也不是搬运工,现在,他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被落在了这里,如今交由别人看管。
卡尔大脑一片空白。
……他父亲就那样走了,不通知他一声、说明情况就走离了这里,连个理由连个借口都没有。
理智被猛地抽紧成一条绷直的线,心悬悬的,浑身无力,胃也似乎也揪在了一起,周围所有的声音——汽车的喇叭、行人的说笑、远处的蝉鸣——都褪成了模糊的嗡嗡声。腿开始发麻发虚,一股被摒弃的寒意从脊椎窜起。即使在盛夏,他也冷汗直冒。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指甲嵌进掌心,意识在催促他赶紧追上去。可是,他又为什么要追逐一个抛弃他的人?那不值得。
卡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父亲的背影上撕下来,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刚才他差点就站了起来。
双臂下意识地环抱起来、互抓手肘,肩膀跟着缩住,但依旧喘不过气,那股几欲失控的颤栗无法被阻止。他可以不告而别,可以扔弃所有人,可以把整个世界甩在身后,但他绝不能是被抛下、留下的那一个。
一双黑色长筒皮靴停在了卡尔的视线里。
“久等了。”
军官的声音里装着一丝叫他憎恨的笑意,不浓,恰到好处,犹如洒在咖啡上那层薄薄的肉桂粉,闻着香,却未必合胃口。
卡尔没立即抬头,包着蛋筒的餐巾纸已经湿透,化了的奶油顺着手腕滑到了衣袖处,舌尖卷走嘴里残留的冰凉,连同那颗樱桃的酸甜。
一张白手帕被递到面前,他这才一根根松开手指,还没吃完的甜筒落在脚边,点点奶油溅脏了鞋,也无礼地污染了干净的环境。
卡尔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只感觉眼角湿漉漉的。烦死了,他不想这样的。他慢吞吞地接下那块柔软的布料,擦过被弄脏的手指,把那点奶油都一网打尽,顷刻后才缓缓开口:“您和家父谈完了?”手帕被揉成团,攥在手心。
眼前的人似乎对他的冷淡毫不意外,依旧保持着那种从容。“一些旧事而已。”军官轻描淡写地带过。撒谎!明明他们有在聊奥运会,这个哪里旧了?
这位高大的军官很自然地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与他隔开了半个人的安全距离。“令尊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所以,今天下午就由我来陪你逛逛。别担心,晚上我会送你回去的。”
对方顿了顿,卡尔能隐隐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着手帕的手上,但那娓娓道来的语气全无变化。这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好笑的是,他情愿是前者,起码这代表他也是多多少少被在意了。
“那家店的冰淇淋配方来自意大利,味道如何?想再来一份巧克力圣代吗?或者,你想喝点别的?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行。”
猜想被证实,他像一件货物,被“交接”给了个陌生人。卡尔也不想回答后半个问题,因为那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怜悯。
“柏林的夏天总是这样,热得让人无处可逃。”
“……”
见没被回应,军官目光投向街道上的车流与行人。“你以前来过柏林吗?”
这个罪魁祸首怎么敢继续跟他讲话的?
“没有。”卡尔搪塞着,希望这人能知道自己是在自讨没趣,然后,识相地闭嘴,知难而退,赶紧滚蛋,好让他自己一个人静静。
被抛在外面了?那他要等到夜深的时候再回去,最好要所有人担心了的时候再回。他赌气地想着要怎么“报复”这一切。
“那这次正好可以四处看看。奥运会的热闹值得体验一次,历史性的时刻,不是吗?”事情总是事与愿违,小伎俩失败了,而且,那混蛋好像现在才想起自我介绍,说他叫赫尔穆特·莱曼。“你是卡尔,对吗?冯·施瓦茨少校的长子。”
虽然是个问句,但对方说得很肯定,大概只是在确认罢了。卡尔抬起眼,望了赫尔穆特一眼,微微点头,又慢慢移开。运动有什么好看的?人多得要命!
好,就这么说吧,那个可恶的体育赛事,唯一值得期待的是元首也会出场,他能亲眼看到那位伟大领袖,而不是仅用耳朵听收音机里的演讲。
“我弟弟更感兴趣一些。”
果断直接把埃里克推出来当挡箭牌,卡尔实话实说,现在全身仍无力着,但至少呼吸稍微缓过来了一点。
埃里克·施瓦茨那个坏东西确实喜欢运动,能大热天的坐那么久火车来柏林得归功于他;从根源上追究,他现在能被扔在这个地方,也得怪他!
赫尔穆特微挑眉梢,抓到了一个可以延伸的话题。“令弟……很有活力。年轻人对新事物总是充满好奇。”
那我就不年轻了吗?懒得接话了,卡尔能感觉到对方的耐心和策略,是不是想在政治上拉拢霍尔格,然后就打算先从薄弱处着手?
家庭、孩子总是人的软肋,于是,这个军官就化身经验丰富的猎人,不急不躁地布置着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他偏不。而且对方也选错了人,他在家里可不受宠。
卡尔缄口不语,把目光放空,凝视地面上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石板。明明他跟埃里克才差不到几岁,怎么又被剔出了“同一类人”之中?
埃里克年纪那么小,年轻过头了,顶多算个小屁孩。卡尔又选择性忘记正午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吐槽埃里克太孩子气的事了。
军官好像知道自己说错话,也跟着沉默了,双手撑在身后,肩膀稍稍后倾,朝远处望去。
他在看什么?天空?白云?还是那些富有朝气的青年们?卡尔怨入骨髓,又悄咪咪地用余光瞥了赫尔穆特一眼。反正他是不可能会像那些小蠢货一样在街头巷尾里嘻嘻哈哈打闹的。
“坐着也闷,不如我们走走吧,”这人忽然说,“我正好要去办点事,顺路。”
没得选,卡尔只能站起来,跟在赫尔穆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垂低脑袋,注视对方那踏在地上嗒嗒响的黑色军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