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总比正午凉快得多。咖啡馆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巴赫和那股甜腻的暖气。一直待在那,卡尔感觉自己都要被熏成咖啡香的了。
“奥运村就在那边,”赫尔穆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侧过身,指向远处一片被旗帜环绕的建筑群。“据说美国的代表团对住宿条件颇有微词,但德国的运动员们倒是精神饱满。民族精神,有时候比任何物质条件都重要,不是吗?”
完全不是住宿条件的问题,就只是因为这里没有美国佬爱吃的油腻垃圾,所以他们才会对此有意见,柏林的奥运村修建得肯定比美国的豪华百倍——不,千倍!
“外国人一点审美都没有,”卡尔嘟囔着,“尤其是美国人。”不仅没品味,还是个麻烦精,就比如迈克尔·埃尔南德斯那个美国佬,天天惹事闯祸,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的太阳也是这样,晒得人发昏,学校门口那棵老橡树的叶子都卷了起来。迈克尔的自行车就扔在树底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团没人要的废品,一不留神就要被清走。为此,卡尔还得时常悄咪咪地——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把它扶起来停放好。虽然这样它还是像个报废品。
放学时间,那人又在炫耀他那所谓的“绝技”。
“看好了,施瓦茨!”
他从斜坡上猛冲下来,试图在最后一刻拉起车头,来一个他从美国画报上学来的愚蠢跳跃。
结果当然是灾难性的。
自行车的前轮还没翘起就撞上了一块凸起的树根,这位美国英雄像个被装进大炮里的炮弹,直接咻地被发射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到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一整套操作自然流畅得像在拍喜剧动作片,卡尔都快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了。
“我没事!”男孩挣扎着爬起来,还踉跄一下差点跌倒,但又为了挽留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急冲冲地也不顾那摔得一瘸一拐的腿就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恼羞成怒。“是这破地!这树根长得真不是地方!”
卡尔就站在原地望着他。活该。
摔得那么厉害,迈克尔竟然还有力气走过去,狠狠地给那辆已经歪倒在地的自行车飞了一脚。车把霎时间被踹得更歪了,链条也从齿轮上脱落,松松垮垮地垂着,简直惨不忍睹,比刚被摔的时候还惨。
“这破车!不骑了!”他大声宣布,仿佛这不是他的错,而是自行车的超级无敌大背叛。
“你那样踢它,它可能就修不好了。”
“修不好就修不好,我还能趁机换辆更帅更棒的呢!”
美国佬昂首挺胸,还挺得意,好像摔个四脚朝天的不是他,而是别人。卡尔根本不想理会,只感觉这辆破车碍眼得很。
车把歪得不堪入目,卡尔蹲下身将膝盖顶住车架,双手抓住车把的两端,用力向反方向扳,吱呀,吱呀,手掌被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停下。直到车把恢复了大致的笔直,他才松了口气。虽然还是有些别扭,但至少能看了,不像刚才完全就是一团破铜烂铁。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那条脱落的链条上。它奄奄一息地搭在车架和后齿轮之间,上面还挂着几根被碾碎的草叶。
“别管它了,”迈克尔还在一旁嘴硬。“反正也是个破烂玩意。”
卡尔没管,他捏住链条,结果感觉手里粘乎乎的……那是什么?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丢掉,张开手掌一看,手指上糊满了粘稠乌黑的油污……
真是服了!他早该想到的!这种丢外面风吹雨淋的自行车的链条怎么可能干净?更别提链条都是要上黑油润滑的呢!他怎么就昏了头想着要替人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厌恶地把手往草地上擦,但还是抹不掉多少黑油,甚至还把油垢蹭开来了,恶心死了。那个白痴见情况不对,吓得连忙溜过来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满脸都是闯祸后的讨好,而卡尔看也没看就厌烦地挥手挡开。“走开!”反正也擦不干净了。“别捣乱。”
他继续修车,手都脏成那样了,还不如赶紧把罪魁祸首处理好,省得他刚才完全是在白费功夫,然后还脏了手。链条卡口对准齿轮,慢慢转动脚踏板,咔嗒,链条完美归位,重新紧绷在前后两个齿轮之间,恢复了生命力。
卡尔又转了两圈脚踏,确认链条运转顺畅后把车扶正,推到了迈克尔面前。“手脏了。”他停住车,伸出双手。
“我这有纸!刚被留堂的时候我偷偷抽了几张办公室的纸巾!我是不是很聪明啊?”纸巾被挥舞着。
“用你衣服擦。”
“那来!”男孩真的准许了,大大咧咧地张开双臂。“完全没问题,老兄!”
“那不来了。我嫌弃你。”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真会把自己的手贴到别人身上?迈克尔不介意,但他介意……上帝啊,他怎么又想起了这个蠢货!
卡尔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下了脚步,而军官与那名医学生正站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转过身看着他。
“你还好吗?”温特首先开口。
“还好。没什么;真的,”他生硬地回答,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强迫自己直视前方,尽管他都不知道他该把视线往哪放。“我只是在想,民族精神确实很重要,然后就忍不住入了迷。”
赫尔穆特说了什么他一丁点都没听,卡尔快要烦死了,埃尔南德斯,又是迈克尔·埃尔南德斯,这个人怎么就那么阴魂不散!宛如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但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轻轻一碰就泛起尖锐的疼,叫人烦躁。
这顿晚餐吃得比下午茶要安静,那俩人终于没有尝试与他搭话了。这是德国人的优良品质,吃饭的时候不准叽叽喳喳,顶多小声交谈。埃里克那种的除外。
卡尔不太爱来这种高档餐厅吃饭,那些女性身上喷的昂贵香水味淡是淡,但那么那么多的人聚起来,不同味道的香气混杂起来,便会浓得叫他鼻子发痒,想打喷嚏。
他坐得笔直,后背没有靠在椅背上,将餐巾展开,平整地铺在膝上,动作一丝不苟。一个错误的动作,一声不合时宜的餐具碰撞,都会引来审视的目光。虽然也不一定,也没太谨慎的必要,但他是就容易乱想嘛;毕竟现在的他,甚至能被路人的欢笑声惹得心烦意乱,害怕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担心他们是在嘲笑他……然后,他还是不能允许出丑的发生!完全不想再丢脸一次,这次必须要好好注意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
香煎龙利鱼端上来了,摆盘精致,柠檬片和莳萝点缀在橙色鱼肉上,没有鱼刺,它们早在被侍者端上来时清掉了,不用多此一举去剔骨。
卡尔悄悄瞥了一眼手表,已经晚上七点半了,难怪餐厅人那么多,原来是到饭点了,大家都来吃晚餐。那么,他的家人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吃饭?大概也在某个不错的餐厅里,享受着一顿没有他的、真正轻松的晚餐吧。霍尔格或许会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弗里德丽克会温柔地为埃里克切好牛排,然后埃里克这个混蛋,肯定会嘻嘻哈哈地扰乱秩序,讲述着白天的见闻,逗得他们开怀大笑。
对,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终于甩掉了他这个沉默寡言,还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的包袱……
……啊,等下,也不对;收回那句话;他那个好弟弟,在父母面前就上蹿下跳,没个正形,趴在桌子上看菜单,什么都想吃。可一旦到了外面,在陌生人面前,抑或是外人靠近时,他又会立刻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仿佛生来就懂得所有规矩。虚伪。他们全都那么虚伪。
一想到这些,卡尔握着刀叉的手就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的汤要冷了,卡尔。”
赫尔穆特放下橙汁,低声提醒他。
该死的。被注意到了。他刚才又走神了。善意的提醒,又一次提醒,卡尔都数不清这是第几遍了。
“对不起。”他说,左手腕搁在餐桌上,在内心指责自己连好好吃顿饭都做不到。眼下还是快点及时止损比较好,别再开小差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讨厌和别人一起吃饭——独自一人时,他想发呆多久就发呆多久,想怎么切盘子里的东西就怎么切,把它们切得稀烂都可以,饭菜凉了也没事,他直接把腿翘桌上照样没事,没人会看他,没人会管他,更没人会用那种仿佛在包容一个孩子的温和语气来提醒他失礼了。
卡尔用叉子将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鱼肉的鲜嫩、柠檬的微酸、黄油的香醇,所有味道都消失了,他只是因为餐具在移动,所以才吃东西。一口,一口,又一口,等他回过神来,盘子已经空了。
回去的路上是赫尔穆特的勤务兵开的车。也不知道那车什么时候就停到了路边等候。黑色的梅赛德斯驶在柏林的街道上,赫尔穆特就坐前排副驾驶了,后排位置留给卡尔与温特。
他竭力朝外挪,靠着车窗,远离身边人,抬眼望着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没一会就感觉眼花缭乱,移开了视线,低头盯着自己无助地绞在一起的手。
胃里隐隐有些翻搅,卡尔有点晕车。密闭车厢里的皮革味跟餐厅内的香水味一样让人难以忍受,更别提它还混合着温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不过消毒水味闻起来还是很叫他安心的。他喜欢这个,但那个人他就不一定喜欢了。
车几乎才刚停稳,没等别人帮忙开,他就急不可耐地开门下车逃了出来,脑袋一瞬间晕乎乎的,险些摔倒。
“晚安,早点休息。过几天就是开幕式了。”
“知道了;您也早点休息。”
他朝车里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随即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酒店大门。
卡尔没去前台,也没有在大厅里多做停留。他径直走向电梯,走进自己的房间,用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
外套被随意地扔在椅子上,在浴室的水龙头下冲洗着双手,直到皮肤发红、手指变皱。他没去洗澡,没力气洗澡,等白天了再洗澡。卡尔换上睡衣就爬上床,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头顶的金发。他蜷缩着,紧紧抱着另一半被子,脸颊贴着冰凉的棉布。周围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声喧闹,唯有月光照耀,非常棒的氛围。
没人知道他回来了。这样很好,反正他也不在乎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