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渔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
热度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红了。
她咬着下唇。
想骂他,嗓子里滚过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心跳快得不像话,腰侧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干燥的,微凉的,像一枚烙铁印子,烧得她脊椎发紧。
不能就这么跑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不要脸”从齿缝里挤出来。
说完撑着他的胸膛。
站稳。
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赤脚踩上地板,噔噔噔走了。
卧室门在身后巨响。
壁灯晃了一下。
走廊尽头那幅油画歪了半寸,没有掉下来。
霍砚琛僵在沙发上。
他慢慢坐直身体。
沙发垫上还留着她体温压出的凹痕,腰窝的位置,浅浅一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贴在她腰侧的那只。指腹上似乎还沾着她衣料的温度,真丝的,凉的,又或者是他自己的体温。
唇角动了一下。
很浅,很快就收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算笑。
他扬声,朝房门方向:“张妈已经做好早饭了。收拾好就下楼用餐。”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有尾音微微扬起,像湖面被石子点了那么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就收了。
话音刚落。
卧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打翻的声响,她把他床头那杯水碰倒了。
然后是手忙脚乱的动静,抽屉开合,布料窸窣。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三秒后,睁开。
看了一眼卧室门。
又闭上。
晨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栖于眼睑,透出一片暖红。
缓了好一阵,他才起身。
抚平衬衫上被她攥出的褶皱,前襟那一块,皱得厉害。他用掌心压了两下,没压平。
索性放下手,理好衣襟,踱向楼下。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了。
低温慢炖的和牛溏心鲍鱼,手工燕窝炖奶,一碟椒盐小酥卷,半碗桂花藕粉。都是往日家里常备的。
张妈知道他的口味,也知道她的,藕粉是她爱喝的,桂花要多放一勺。
他记得她的习惯。
西餐桌旁落座,却没有动筷。
他端起那碗藕粉看了一眼,搁回原处。
楼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洛渔换了一身宽松的运动卫衣,头发重新扎过了,露出干净的脖颈。
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只有耳尖还留着一点粉。
她下楼时,霍砚琛正坐在客厅处理文件。
膝上摊着一份棕色牛皮纸文件夹,手指摁在页边。
听见她的动静,他合上文件夹,搁在茶几上,率先移步到餐桌旁。
洛渔在他对面坐下。
餐桌很长。两个人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中间那一束白色洋桔梗上。
花瓣上还凝着水珠,是张妈早上新换的。
两人同时开口。
“昨天为什么把我送回这里?”
“先吃吧。”
她问她的,他说他的。
两句话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空气静了一瞬。
霍砚琛站起来,微微欠身,手臂平稳地越过桌面,用公筷将一块鲍鱼放进她碗里。
又舀了一勺燕窝炖奶,搁进碟边。
动作不紧不慢。
重新坐下时,袖口蹭过桌沿,他随手理了理。
“昨天天色太晚。”他终于回答,声音不高不低,“把你送回庄园,怕姐姐和爸跟着担心。况且——”
顿了一下。
他伸手去端咖啡杯。
指尖碰到杯柄,停住。又收回来了。
没再说下去。
洛渔没有追问。
她低头咬了一口鲍鱼。溏心的,软糯鲜甜。她嚼得很慢。
霍砚琛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已经安排好人手。”他端起咖啡,杯沿抵唇,未饮。
洛渔抬眸,看了他两秒。
“所以,昨天庄园有情况?”
霍砚琛颔首,将咖啡杯落回碟中,瓷器和骨瓷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都已妥当。”
餐碟轻碰,汤匙搁下。
他垂着眼,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只咖啡杯上,还留着半枚淡淡的唇印,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他自己饮茶时不觉得,现在看见了,忽然想起从前这只杯子上印着的,是她的口红。
正红色的,沾在骨瓷上像一枚印章。
他收回视线。
窗外日光渐盛。早晨的凉意一寸一寸退去。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隔着一整张餐桌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
碗筷轻碰。
佣人推门进来。
“九爷,范家的人上门了。”
洛渔搁下筷子。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我和范家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佣人垂首:“是范家老爷子亲自带着一位姑娘过来的,跪在府门外,只求九爷高抬贵手,饶范家一条活路。还念叨着,您从前和太太……终究有过渊源。”
洛渔没看霍砚琛,搁下茶盏。
“让他们跪着。”
霍砚琛侧眸看她。
她端起茶又抿了一口。“不是来求你的吗?九爷这么心软?”
他没接话。
“让他们在外候着。”他这才吩咐佣人。
佣人躬身退下。
洛渔蹙眉看向他:“你就不怕他们大吵大闹,把事情闹开?”
霍砚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咖啡杯里的残液饮尽,搁下杯子,这才缓缓开口。
唐市长昨日登门,为的是范家那条线上的审批权。陆景川连夜出手,范家名下三家公司的账户已经被冻,货运码头也被封了。就连潜藏在霍家内部、暗中向范家输送消息的那个眼线,也已经被悄悄锁定,只等收网。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报表。没有邀功,没有渲染,甚至没有看她。
洛渔抬眸。
“查到谁了?”
他抬眼看她。没答。
她懂了。
“所以你故意放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没点头,也没否认。
“一两天。整条线连根拔。”他端起旁边的水杯,没有喝,只是转了一圈,“这条黑色产业链,你比谁都清楚内里架构。我们打算借着这次机会——”
“好。”
她没等他说完,直接应声,推开椅子站起来。
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霍砚琛抬眼。
她已经转过身,往门口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瞬间,门外尖叫声破空而来——
“洛渔!我知道你就在里面!你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厉。
洛渔的脚步顿住了。
她侧过头,看了霍砚琛一眼。
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指尖还搭在水杯上,姿态从容。只有那双眼睛,沉了一下。
“要见吗?”他问。
声音很轻。
洛渔收回目光,转向大门方向。外面还在喊,一声接一声,带着哭腔,渐渐嘶哑。
她没回头。
“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