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还躺在地上沾着灰。
孟珍盯着它看了很久,没动。
“她在叫你。”
陆沧说梦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直接钉进她太阳穴。她摸了摸手背,那里的皮肤还有些热,像刚退了烧,余温没散干净。
她把视线从红薯上挪开。
天快亮了。虚无海的紫色在远处依旧涌动,但像是喂饱了什么,那片海面安静了不少。涟漪还在,节奏却慢了,变成某种懒洋洋的、满足后的喘息。
孟珍站起身,拍拍腿上的灰。
走。
继续走。
她不能在这儿待了。
离开虚无海边缘的第二天黄昏,远征军踩进了黑瘴岭。
不是一脚踩进去的,是像掉进沼泽那种,慢慢的,等你意识到不对劲,腿已经陷了一半。
孟珍最先察觉到变化,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不冲,很轻,甜中带腥,像糖水腌过的生肉,她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甜腥味更浓。
“停。”
她举手。
队伍停下来。
赵老三上前低声问:“队长,怎了?”
她没答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脚步声,驼兽喉咙里的粗哼,都正常,但树冠上没有鸟叫,地面上没有虫鸣。
静得太干净了。
“戴面罩。”她说,“全员。”
没人废话,手脚麻利地从包袱里翻出皮质面罩套上,赵老三动作快,转身帮旁边一个新兵扣好扣带,顺手在那小孩脑壳上拍了一下,意思是“别发愣”。
孟珍往前走了十步,蹲下来。
地面是湿的,不是雨水润的那种湿,是腐烂的湿,叶片和土壤交界的地方,长着一层薄薄的灰绒,像老人皮肤上的老年斑,又密又细。
她拔出腰间短刀,在那层灰绒上划了一下。
没有反应。
再戳了一下,深一点。
灰绒往刀刃上爬了一毫米。
她利落收手,把刀在靴边蹭干净,站起来,表情没变。
心里骂了句:妈的。
这东西活。
黑瘴岭的传说,她在军营文书里翻到过只言片语。
说是几十年前,两支溃军分别逃进这片山,谁也没出来。后来探子进去找人,找到一半,跑回来说里头有“会动的雾”,把人包起来,等雾散了,只剩骨头架子,溃军剩下的那些,倒不是被雾吃掉的,是自己抱团活下来了,靠着山里的矿石和野药,愣是扒出一小块地方,建了个连军队都找不到的寨子。
“会动的雾”,就是瘴气。
但孟珍现在看着这层灰绒,觉得文书里的描述不够准确。
这不是雾。
这是某种正在等待的东西。
她转过身,十四个人整齐盯着她,加一个刚醒来头发乱成鸡窝的陆沧,面罩歪在脸上,右边扣带没扣,耷拉着。
真是……一点都不像个星图师。
“扎营,”她说,“今晚不进山,边缘先驻。”
陆沧把歪面罩扶了扶,走过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那片灰绒有问题?”
他眼神很清醒。
也不知道他是真睡醒了,还是睡着了眼睛也在转。
孟珍没搭理他是不是观察到了什么。她指了指北面山坡:“那里。背风,地势稍高,瘴气应该薄一点。先派四人顺边缘摸一圈,看看有没有入口。”
“光看不够,”陆沧顿了顿,“我能感知地脉,你让我跟侦察队走,我能探出山里有没有铁矿层,以及……”他停了一秒,“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孟珍重复他的原话,不是在问,是把这几个字原样扔回去。
陆沧嘴角动了动,没解释。
这人。
开口的时候总留一半。
但她没时间磨他。她点了赵老三加三个身手最稳的老兵,再把陆沧划进去,凑成六人侦察队,指了东侧方向:“走外围,不入瘴气,一个时辰回来。”
赵老三接令,眼风扫过陆沧,意思昭然若揭:你给我好好跟着别添乱。
陆沧没接这个眼神,自顾自系好面罩扣带,低头走了。
孟珍带着剩下的人选了营地。
搭帐篷,卸行囊,喂驼兽。
所有事情都有条不紊,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无数次重复,可以闭着眼做完。正是因为太熟悉,孟珍的眼神和手脚就分了家,手在做事,眼睛往北边那道山脊上黏。
黑瘴岭的山,不高,但轮廓奇。
像一排牙齿。
顶部参差不齐,被什么咬过一口,又随意缺了几块。山体颜色是那种暗而深的绿,在黄昏光里不太像植被,更像生锈。
她想起文书里说的:铁矿。
若是真的,这里头的矿脉能打多少刀?多少甲?
远征军的军械一路消耗,她自己那把绣春刀刃口都崩了一小块,赵老三那把跟了八年的刀喂了虚无海边的肉团,空着手现在别人借的凑合用,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每次拔刀都有点不顺,手会迟那么半拍。
老兵都这样。用惯了一把刀,换一把,手感不对,要命。
如果能在这里取铁、炼矿……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压。
先看能不能进去再说。
一阵山风卷下来,带着那股甜腥,从面罩边缘渗进来一丝,她屏住气,等风过去。
远处传来鸟叫。
不是正常的鸟叫,是单音,短,重复,像在打什么节拍。
她侧头,看向叫声来的方向。
山脊上,一只鸟。
全身黑,翅膀收着,站在崖边一块石头上。
和她对视。
这里不该有会叫的鸟的。
“队长。”一个士兵走近,压低声音,“那鸟……”
“我看到了。”她打断他。语气平,但眼神没离开那只鸟。
鸟叫了第五声,停了。
停了三秒,飞走了。
往山里飞的。
孟珍盯着它消失的方向,没说话。心里有个东西在翻腾,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直觉,又有点像某种警告。
她不信预兆。
但她信经验。
侦察队一个时辰零一刻回来。
赵老三走在最前,脸上的面罩取下来捏在手里,下巴有道新的擦伤,血迹已经结壳。陆沧跟在后面,衣角沾了泥,眼睛却亮得吓人。
亮的方式不对,不像高兴,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停在那个温度上没退。
“有入口,”赵老三汇报,声音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个音节,“东北方向,两块石头夹缝,瘴气在那条线上有个缺口,能进人,一次两三个。”他顿了顿,“还找到了矿脉迹象。露头的铁锈色岩石,沿山脊往里延伸,规模……不小。”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前面都低。
孟珍不用问就明白为什么。
东西越好,危险就越大。这是边境行军最基本的逻辑,越值钱的地方,死的人越多。
她把视线移到陆沧身上。
“你探到什么?”
陆沧没立刻开口。
他把泥手在衣角蹭了蹭,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那么一两秒,像在衡量说什么不说什么。
这个停顿时间不对。
孟珍眉毛往上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压平。
“地脉有活动,”陆沧说,“但不是铁矿引起的那种,铁矿地脉是死的,厚,沉,这里的脉动是……活的。”他扯了扯嘴角,说了个词,“像呼吸。”
像呼吸。
孟珍手背上的皮肤又有点热。
她把手插进袖口,攥住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脉搏旁边的皮肉,是痛的,是真的,是现在的。
“记录下来,”她开口,声音和平时没有两样,“明早进山,侦察队打头,我押后。今晚加哨,两人一组,四班轮。”
所有人应声。
帐篷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把这一片短暂的、摇晃的光圈,切割成雾里的小岛。
孟珍最后往山脊上看了一眼。
那块黑鸟停过的石头还在。
空了。
风吹来,甜腥味又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