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楚府笼在一层薄雾里，后院的梅树上挂着昨夜未化的残雪，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末。
正房的灯从四更天就亮了。
楚夫人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支狼毫笔，面前铺着一张泛黄的嫁妆单子。她在添妆银那一栏反复描了三遍，最终落下一个数——三千两。
墨迹未干，她就把单子拎起来吹了吹，递给身旁的大丫鬟。
“装好，一会儿随身带上。”
“夫人，三千两添妆银，是不是太多了些。”大丫鬟接过单子，犹豫着压低了声音，“京中三品官嫁女，常例不过八百到一千二。这数目传出去，怕是要惹人议论。”
楚夫人手里的簪子往发髻里插了一半，停住。
“议论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笃定劲儿压得丫鬟不敢再多嘴，“段家是什么门第，段二公子是什么身份。皇商万家娶个宫女都用了六十四抬嫁妆，我楚家嫁嫡长女进战神府，三千两银子撑个脸面，天经地义。”
丫鬟诺了一声，把单子折好收入匣中。
书房那边也没闲着。
楚运达已经来回踱了小半个时辰了，官靴底子在那方端砚前的金砖地面上磨出了一道浅痕。他穿着新裁的绛紫官袍，角绣着暗纹团花，腰间系着一条品级略高的玉带。
三品侍郎的衣裳，硬是被他穿出了二品的派头。
管事垂手立在门边，等他第四回走到窗前时才小声开口。
“老爷，马车套好了。”
楚运达停下脚步，对着铜镜又整了一回衣冠。镜中人面色红润，双目含光，嘴角的褶皱被他刻意舒展开，看着竟有几分慈眉善目的味道。
“把那只锦盒拿来。”
管事从暗屉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
楚运达揭开盖子看了一眼。两锭五十两的金元宝，成色极好，是从隆兴当铺赎回来的旧物。他合上盒子，揣进袖中。
“见面礼。”他对管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段王爷是带兵打仗的人，不喜欢虚的。实打实的金子摆上去，诚意到了。”
管事连声称是。
楚运达又朝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官袍，正了正玉带上那枚蟠螭纹的带钩。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砂笔，在一张空白的红笺上写了两行字。
字迹端正有力，写的是吉日良辰四个字，下面缀着黄历上标注的下月初九。
“只要段家认了这个孩子。”他把朱笺折好，收进袖口里，嘴里喃喃了一句，“楚家就稳了。”
书房门被人从外面轻叩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楚如雨。
她穿了一身藕色细棉袄，外罩半旧的银灰色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耳垂上坠着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坠子。通身上下素净得几乎让人忽略。
“父亲叫女儿来。”她在门槛内站定，声音清淡。
楚运达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养在后院偏房里，十七年来在府上存在感极低。可他心里清楚，那些账目上的周旋，那些暗线上的布置，没有这个女儿在背后理着，楚家这盘棋早就散了。
“坐。”
楚如雨没坐。她垂着眼站在原处，像棵种在墙角的瘦竹。
楚运达也没勉强，负手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今日去段府，你姐是主角，你随行就是。”他的语气比方才对妻子温和了三分，但那温和里裹着一层不容置喙的意思，“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
“还有。”楚运达压低了声音，往前倾了半寸身子，“你姐姐那边……爹不瞒你，这步棋走到今天，她已经是弃子了。”
楚如雨的睫毛动了一下。
“肚子里那个种，不管是谁的，段家认也好不认也罢，都跟你没关系。爹今天带你去，是让你看看段家的门面和规矩。”
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力道很轻，像在拍一件易碎的瓷器。
“日后楚家要靠你撑门户。今日是你头一回上台面，别让爹失望。”
楚如雨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那双眼清亮而冷静，像深冬结了冰的井水，看不到底。
“女儿明白。”
她欠身退出书房。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远。楚运达站在书案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嘴角微翘了翘。
这个女儿比她姐姐强百倍。只可惜，生得太晚了些。
楚如雨穿过游廊，经过正房时听见里面传来楚夫人的笑声和楚如霜撒娇的软音。
“娘，这支凤钗太重了，别的不好么。”
“今儿去见段家，你是正经的准少夫人，得体面些。来，把这串南珠也戴上。”
楚如雨没有停步。
她回到自己的偏院，关上门。
屋子不大，收拾得极利落。一桌一椅一妆奁，墙角搁着一架旧屏风，风后面是一只半人高的衣箱。
她走到妆奁前坐下，伸手拉开底层的暗格。
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躺在暗格深处。那是昨日蒋五托人送来的东西。
她把纸条取出，在灯下展开。
上面用极细的笔画了一张图。线条简陋，但关键位置标注得清楚——段王府后院的角门方位，暖阁到花园的甬道走向，以及正厅四面的出口分布。
楚如雨看了三遍，将每一处标注刻进脑子里。然后她把纸条凑近灯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落入铜盆中。
她从妆奁的上层取出一方素帕，一只香囊，装进青布包袱里。又从梳妆镜后面的夹层里摸出一副拆卸过的袖箭机括，薄如蝉翼的铜片贴着竹骨扇撑内侧，肉眼几乎看不出异样。
她把竹骨扇也放入包袱中。
一切收拾妥当，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面色平静，眉目疏淡。那身藕色与银灰的搭配，像极了深秋清晨池塘里的一片落叶，不起眼，不扎眼。
正是她想要的。
院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二姑娘，马车备好了，夫人催您出门呢。”
“来了。”
楚如雨提起包袱，走向院门。
路过窗台时，她的目光在窗棂上停了一息。窗台角落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水仙，叶子枯了大半，根茎却扎得极深。
她收回视线，抬脚出了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