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闲接话:“显然,画三棵,就是为了要突出,要渲染,甚至是为了隐喻什么。”
的确,这三棵树的刑台,张牙舞爪,奇形怪状,根本不能算作一棵正常的树。当然,野生野长的树长成这副丑样子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作者为什么不按照树的正常形态来画,偏要画成非常态的样子呢?
时闲明白。
显然,这样画,就是为了艺术渲染或者是隐喻,既然是艺术渲染,总不可能渲染它具有的吉利意义,那就只能是它的另外一种意义了。
“……阴木,木中之鬼。”时闲若有所思,抬眼望着那三棵老槐树。
走到近前才发觉,这三棵槐树比站在远处看还要高大骇人,原本应该灰褐色的树皮,不知道是因为常年落灰,还是被李家伙房烟熏的,此刻呈现的是乌黑的颜色,黑沉沉地压在头顶。
“这树也忒高了,目测得有二十多米吧?”小刘仰头看,“这可怎么找?”
时闲也仰着头,目光梭巡,似在想办法,却见容瑟二话没说,一挽袖子,走到树边,纵身向上一窜,两手扒住树干,猴子似的噌噌噌转眼就已经上到了树上的一半。
“呃,他是学体育的吗?体育系爬树项目高材生?”小刘喃喃道。
这哥的脸长得不太像能干这事的人……再说,他不是文职吗?
时闲淡淡看了他一眼,迈步走到树下,忽然也一伸胳膊,蹭蹭蹭蹭,动作轻盈灵巧,竟然转瞬间也爬上了树去。
“……”小刘目瞪口呆,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两位已经窜上树的大佬们,看不出平时稳重坐镇一方的一点特点来,就像是两个人同时都被人夺舍了——对,小刘砸拳,就是夺舍,就是这个词儿,他俩有病。
时闲并不意外容瑟会爬树,就冲着任务之前和对家飙车大赢特赢,1v6大获全胜的样子来说,容瑟在学校里的身体素质还好,甚至主星运动俱乐部的年轻体育生都比不过他。
“一看您就不会享福,”容瑟跨坐在树杈上,居高临下,一看就是等着她爬上来聊天的样儿:“有下属使唤还亲历亲为干什么?”
时闲扶着树干站起,同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会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一个下属手上?”
“何况——”时闲扳住树干,固定好自己的身体,凑近容瑟的耳边:“万一我男朋友摔下去,我还能救一把。”
“您长得帅您有理。”容瑟站起身,“那我努力努力,争取从下属升为心腹。”
时闲哼哼两声,懒得理他,低下头冲树下喊:“小刘,你在下面找,树皮树缝树根都别放过。”
“放心吧您呐,”小刘的声音从下头传来,“我们建筑行业最擅长的就是处理细节了,准保一个像素都不放过。”
时闲开始穿梭在树枝间寻找。
一棵槐树少说也生着百千条枝干,时闲和容瑟挨根查找,几个小时过去,难免让人眼前一片昏花。
“这也太变态了,”容瑟靠在树干上喘息,“万一哪签名或者印记什么的就针鼻大小,这得找到哪辈子去?”
“所以说密枢缺德。”
时闲停下来休息。
她看到容瑟秒变的脸色呵呵笑了两声,在对方脸部肌肉缓缓回弹的同一时刻正色:“不会有那种情况……虽然密枢缺德,虽然密枢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机器人,虽然密枢是个害了很多人的刽子手,但是它也没智障到要给我们布置没法完成的任务不是吗。”
“那现在怎么找,”容瑟缓了缓,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脸颊“总得有个重点吧。”
容瑟环顾四周:“这树长得真丑”
“所以密枢审美也很差。”
“瞧那树瘿结的,跟那什么似的……”
“所以密枢不但审美差,还是个癖好古怪,喜欢扮鬼脸的伪人”
容瑟:“……”
他摸了摸汗毛倒竖的胳膊。
时闲叹了口气:“古时候传说槐树阴气重,时间久了就会在树上结出一张鬼脸来,并且随着树龄越长,树身上的鬼脸就会越多,而鬼脸越多,树的阴气就会越重。”
时闲再度四顾,骤然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三棵树的树身和枝干上,果然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鬼脸!
再细看这些鬼脸的形状,竟是像极了真人的面孔,五官俱全,表情逼真,有大人的,有小孩的,有老人的,有疑惑的,有嚎哭的,有惊恐的,有因痛苦而扭曲的,有满目恶意而奸笑的……
树皮的纹理将这些鬼脸勾勒地更加诡异狰狞,忽然一阵凛冽的风穿梢扑至,这千百张鬼脸上,由大大小小的树洞形成的嘴里,就发出了似哭又似笑的声音,高低起伏,忽远忽近。
容瑟听得头皮发麻:“你说……签名或者印记,不会……就在这些鬼脸的嘴里吧?”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时闲面无表情。
“我去……万一我伸手进去,被这嘴一口咬掉了怎么办?”容瑟问她。
时闲淡淡答:“我认识一家不错医院的主治医师,可以介绍给你。”
“……”时闲听见他叹了口气。
她挑了挑眉,支着一根树杈,脸上不乏睥睨:“但不会有这个时候。”
容瑟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了一声,立马就看见了时闲脸上的不耐。
“……这三棵树上的脸加起来少说也得有大几百,挨个掏得掏到什么时候去?”
时闲轻叹,视线挪向地面:“把其他人叫过来一起找。”
“可以吗?”容瑟问:“不会有人找着了不吱声,然后自己悄悄离开吧?”
“如果有人单独在别处发现印记,倒是有可能一走了之,”时闲说,“但如果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他消失掉的话,其他人自然也会知道印记在什么位置。”
时闲说完啧了一声:“你能不能提点符合你身份地位以及智商的问题呢。”
容瑟:“……”
他最终还是决定不找茬,端正态度与决心:
“成,那一会儿咱们去把其他人叫来,”他甩了甩爬树爬累了的胳膊,无意间抬眼,“您有没有发现,天好像比刚才暗了?这才是中午,天色就已经跟傍晚似的了。”
“要下雨了。”时闲也看向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忽地声音一紧:“那口纯柏木的棺材!”
容瑟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纯柏木,会遭天打雷劈!”
时闲脸色沉了下来,反手拽着容瑟揪他过来,拽着领子问他:“棺材被雷劈了的话,会发生什么?”
迎来的时容瑟阴沉的目光:“诈尸。”
据说现实中也有发生诈尸的情况,科学解释是跟生物电有关。
时闲琢磨着,生物电再牛逼也牛逼不过自然电,那一道累劈下来,怎么也得上亿伏吧?现实中人可能早烧糊了,但这儿又不是现实,万一劈出个幽冥姥姥来,谁招架的住?
“要不咱把棺材藏起来?”小刘商量着低声道。
“无处可藏。”时闲目光沉沉,“藏到哪儿都只能在屋子或者土里,和灵堂里没什么区别,如果那道雷能隔屋击中棺材的话,那么藏到哪儿都是一样的后果。”
“……这是逼咱们束手等死啊。”小刘捶了树干一拳。
“如果能在今夜找到印记,我们就无需在乎打不打雷了。”时闲往树下去。
她刚下了树,就见那几个去坟地查看的人回来了,脸上都带着受惊吓后的余波。
大概把情况交代了一下后,时闲问大家要不要一起找。
“先吃饭吧。”同队的老太太有着超乎寻常的沉稳,“得攒足体力,吃完再找。”
午饭仍然在老头的家里吃,只有窝头咸菜和炒豆芽。虽然仍旧难吃,众人还是尽量喂饱了肚子。
“我现在深切的怀念煎饼果子。”
时闲听到小刘这么来了一句,也抬头看了眼对面的煎饼摊老板。
“今天晚上睁眼别睡觉啊。”时闲想了想,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可把小刘吓的:
“就这地方,您让我半夜踏实睡我都怀疑您是暗杀我的,更别提睡觉了,我肯定睡不着啊……话说您到底为什么这么说啊,是不是今晚死的人是——”小刘一脸悲痛欲绝,时闲甚至能够从他脸上看到即将赴死的悲怆。
“您是知道了些什么吗?我还能活过今天晚上吗?”
小刘掉凳,像一条羽毛一样,轻飘飘落到了地上,抱着时闲的小腿裤脚狂哭。
时闲一言不发的坐在那,眼神锐利,硬生生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
她桌底下牵着容瑟的手,晃了晃,问:“一会儿再去找找。”
“好,我陪您。”
容瑟没出声,话里多多少少带了点僵硬,但时闲依旧如故。
吃过午饭,众人齐聚到了三棵槐树下面,一起动手检查树身上的鬼脸。
小刘绕到树后,正小心翼翼地拿了根枯枝捅进一张一脸猥琐的鬼脸的嘴里,就觉得有人到了身边,低声问他:“你们查到什么线索了?”
片头一看,是老太太。
“这不就是线索啊?”小刘指了指鬼脸。
“就只有这个?”老太太浑浊的眼珠打量着小刘,闪过不信,“时闲领导不可能到现在只找到了这么点线索,怕是没告诉你俩吧。”
“听你这意思,她比我想的还牛逼啊?”小刘一边问一边继续捅鬼脸。
老太太重新将身体佝偻了下去,掸了掸身上的土,苍老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牛逼的很,前两次特别任务都是她第一个找到印记的,而且……”
“话说一半留一半,当心你今天晚上便秘啊。”小刘说。
老太太瞪他一眼:“别怪我没提醒你,姓时的可没有她表现出的那么善良,她那张脸太有欺骗性。”
“我还真没觉得她善良,”小刘去捅下一张鬼脸,“不过你说她那张脸有欺骗性,这点我倒是认同。”明明看着挺沉静内敛的一个人,一开口却是攻气十足。
老太太冷着脸,压低声音:“那你知不知道,前两次任务,凡是时闲小队里的人,最后都没能走出幻境去?”
小刘手上一顿,惊讶地抬眼看他:“爬出去的?”
“……”老太太气的脸变成了猪肝,然而似乎被她努力控制了情绪,咬着牙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她真没查出别的线索来?”
“我哪儿知道啊?就算人查出来也不可能告诉我啊。”小刘继续捅鬼脸。
“在时闲队里,你最好多长几个心眼,”时闲看着他,“多打听一点线索,你就距离开幻境多一分的希望。”
“好的,我知道了。”小刘说。
“你可别忘了,咱们两个拿了一样的字,很可能生死就是在一起的。”老太太沉声提醒他,“所以我希望你我可以线索共享,一起想法子离开这儿。”
“好的,我知道了。”小刘说。
老太太瞪了他半天,最终从地上抓起一根枯枝,跟他一起捅鬼脸。
众人找了一下午,始终没能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
此刻天已经阴沉的如同黑夜,浓云滚滚地聚集在头顶,不断变幻着,翻涌着,挤压着。
“回去吧,天黑了。”时闲沉厚的声音,让众人的心情更加的阴郁。
老头说过,天黑时要回到他的屋子,给众人安排晚上的任务。
这也意味着,第二轮的恐怖日程,拉开了帷幕。
拿到“辜”字布条的人,今晚负责守夜,拿到“歹”字布条的人,负责前往村子北郊掘坟,拿到“央”字布条的人,去李家柴房砍柴,拿到“取”字布条的人,看守李家粮仓。
老头儿说完,转身去了旁边的房间,留下脸色各异的八个人,陷入难以言喻的沉默。
“……我,我不想死……”半晌之后,沉默终于被一声颤抖的哀鸣打破,“领导,我不想去灵堂,我不想死……”
小刘慌了,脸色煞白地一把揪住时闲的双臂,企图从领导的身上得到庇护或者保证。
时闲抓住他几乎就要站不稳的身体,一阵身心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