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倒了。
消息像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等荡到最远处,变了味儿。
有人说镇南王妃手段狠辣,得罪不起。有人说王氏是活该,三百年底子烂透了,早晚塌。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家庄子上的地契翻出来数了又数,关紧门窗,连夜写信给乡下的族老。
沈清禾把这些动静都收进眼底。
她坐在清风茗的雅间里,手边放着一摞各地送来的消息,茶杯烫手,没碰。
“豫州那边有消息了。”阿锦把最新一张纸放到她面前,“王氏的庄子,已经有七八家乡绅开始吃进去了。价格压得很低,租种的佃户也不知道换了谁的主,乱得很。”
“不只是豫州。”
沈清禾拿起那张纸,眼睛沿着几个地名扫过去,停在“冀中”两个字上。
冀中是粮仓。
世家倒台太快,地方上的权力空缺没人填,那些一直盘踞在县城、镇子里的土豪乡绅,像闻到血腥的苍蝇,一哄而上。
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只是想到和亲眼见到,终究是两回事。
旧的烂根子拔掉了,新的杂草已经冒头。
沈清禾把那张纸翻过去,抵在桌边,拇指压住一角。
“让冀中的人盯着,谁吞了多少地,吞了谁的,都记清楚。”她说,“账先记着,用的时候自然要用。”
阿锦应声,顿了顿,“王妃,您打算怎么办?”
沈清禾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街上有卖货郎在吆喝,一声比一声远。
怎么办。
她前世没活到这个局面,但她清楚这条路的走向,权力真空填不上,百姓就得替豪强扛着。地兼并了,税照收,人却越来越少,最后不是流民就是民乱。
要解这个局,光靠朝廷发文没用,得从基层把人捏拢。
“保甲法。”她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锦没动。
沈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行色匆匆的人。
“我需要见王爷。”
谢厌舟在书房。
她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张铺开的舆图前,用手指点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眼。
“想好了?”他说,语气平静,像早就知道她要来。
沈清禾在对面坐下,把手里那摞消息推过去。
“冀中、豫州、还有荆州,地方豪强开始大肆吃地,不压住,等入冬粮价一涨,就是乱子。”
谢厌舟翻了翻,没出声,只是眉头微微压了一下。
她接着说。
“我想推保甲法。十户一甲,十甲一保,甲内互相知情,户口、田亩、借贷一概造册上报,谁家吞地、谁家放高利贷,查起来一目了然。”
谢厌舟把那摞纸放回去,看她。
“光是保甲还不够。”
沈清禾点头,“所以还要配乡约。”
“乡约?”
“村里推德高望重的人立约,把赡养老人、邻里纠纷、土地争议的规矩写下来,官府认可,定期宣讲,小事乡里自决,大事才往上报。”
她说得快,条理清晰,像是在心里排演过很多遍。
谢厌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重新看她。
“你这套,朝里有人会拦。”
“我知道。”沈清禾平静得很,“所以要先从王府控制的郡县试行,做出成效,再往外推。”
“谁来主导?”
“我。”
谢厌舟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随即压下去,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要出面,就得有官身或名义,否则地方官员未必买账。”
这是实话。
沈清禾早想过这个问题,但她没急着开口,把谢厌舟的话咀嚼了两秒。
他说得对。
镇南王妃是身份,但不是权力,到了地方上,那些县令知府,面子上敬着,背后照样阳奉阴违。
“王爷能不能给个名头?”她直接问,“哪怕是协助清丈田地的差事。”
谢厌舟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我可以上折子,请圣上给你一个'安民督理'的临时职衔,负责冀中和豫州两地基层整理。”他顿了顿,“但圣上未必准。”
“未必准,和准,差多少?”
“看你打算拿什么去换。”
沈清禾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话说一半,剩下的让你自己想。
好在她想得快。
“崔氏。”她说,“皇上留了崔家一口气,是因为贤妃。但贤妃身后的崔氏,现在是半死不活的状态,要是有个由头让崔家出点力,皇上乐见其成,我的折子就好过。”
谢厌舟把茶盏放稳,掌心在杯壁上压了一下。
“聪明。”
这两个字没什么特别的语气,但沈清禾还是觉得耳根发烫,她低眼看向桌面,慢了半拍才说,“那就这么定。”
事情比她预想的顺一些,也难一些。
折子递上去,圣上让礼部和户部一起议,议了七天,议出个“权宜之举,须设期限”的结论。
意思是给名头,但是三个月,三个月内出不了成效,立刻收回。
沈清禾接了。
三个月够了,只要冀中那边站稳,豫州跟上,成效自然出来。
她先从王府名下的两个县开始,亲自拟了保甲章程和乡约底稿,遣人送过去,让各村推甲首,官府出人配合造册。
头两周一团乱麻。
甲首难推。有的村里宗族势力大,族老根本不认这套,说祖宗规矩不需要官府来管。有的地方豪强直接去找县令走关系,说这是扰民。还有的甲首被推出来,头天立了册,第二天就被本村大户买通,造假报上来。
消息一条一条到沈清禾手里,全是堵心的东西。
阿锦替她倒茶,看见她面色沉着,小声问,“要不要让王爷出面压一压?”
“不用。”
沈清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压在一边,提笔在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她写的是“连坐与奖惩”。
甲内若有人谎报田亩、隐匿人口,甲首连带受罚。但若甲内邻里纠纷一年内都通过乡约解决,无需惊动官府,甲首年底能领一笔银子,县令考核里也有加分。
利与罚并行,才能让人动起来。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是她前世在教科书里读到的东西,碎片一样留在记忆里,这会儿拼起来,居然能用。
章程修订之后重新发下去,第三周,冀中的消息变了。
有两个村子的甲首主动来县衙报,说本村有乡绅强买了一户孤寡老人的地,价格不到市价一半,请官府做主。
县令起初不想管,但保甲章程是镇南王府背书、有临时督理的名分,他不敢硬顶,捏着鼻子开了堂。
那户人家的地追回来了,乡绅罚了银子。
消息一出,几个村子都沸起来。
原来真的能告。
原来官真的管。
沈清禾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里拿着毛笔,墨迹都快干了,她才慢慢把笔放回笔架。
她没觉得特别高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天色。
天很蓝,云堆得很厚,像要下雨,又没下。
这一步算走出去了。
但她很清楚,一个县、两个县,和整个天下,差的是每一寸泥、每一个不肯松手的利益。
路还长。
长得很。
她低头,重新提笔,开始写给豫州的第二份章程。
门外有脚步声停下,没有进来,只在门边轻轻叩了两下。
“王妃,王爷说,今晚宫里有宴,要你做好准备。”
沈清禾笔没停,“知会我了。”
脚步声退去。
宴。
宫里的宴,从来没有一顿是单纯吃饭的。
她想了想,搁下笔,去取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