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得很晚。
沈清禾回到王府时,天边只剩最后一点暗蓝,连月亮都遮进云里去了。
阿锦替她卸钗,镜中人面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清禾盯着铜镜里那张脸,心里却有一根弦,一直没松。
今晚宴上,户部侍郎郑如海喝了两杯,话就多了,大着舌头说“民间散银成色不一、商路流通不畅,南货北运损耗三成是银秤的缘故”,说完自己还点了点头,神情怅然,像在感慨天下苦楚。
沈清禾当时只是笑着附和了一句,举杯,没多说。
但那句话,一路跟她坐进回府的轿子里,一路跟到她面前这面铜镜里。
散银。
成色不一。
流通损耗。
她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保甲推下去,田亩归了农户,接下来迟早要碰一件更难的事,钱。
世族为什么牢,不光是因为他们有地,更因为他们有钱庄,有私铸银,有一套旁人看不懂的兑换暗规。官府收税,他们中间倒一道手,三成就没了。那三成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王妃,梳好了。”阿锦轻声说。
沈清禾回神,看了眼镜里自己的发髻,点头,“去睡吧,我还有些东西要写。”
阿锦欲言又止,还是把那句“您也早些歇着”咽回去了,悄悄退出去,带上门。
灯烛下,沈清禾展开一张新的纸。
她在上面写了三个字:通宝钞。
消息是她自己一个人憋了三天,才去找宋砚的。
这件事,她得先把自己想透了,再开口。
宋砚在书房看舆图,听见她进来,没有回头,“怎么,冀中那边又出状况了?”
“不是。”沈清禾把手里那叠纸放到他展开的舆图旁边,“我想发钞。”
宋砚这才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没动,只是把那叠纸拿起来,从头翻起。
沈清禾站在旁边,没催,就等着。
这份东西她写了三天,逻辑是她能找出的最严密的那套,朝廷统一铸造纸钞,背后以国库金银作准备金,比例三比一,发行量受准备金上限管控,不能随意超发。同时废掉地方钱庄的私兑资格,所有兑换必须经过朝廷指定的“钞引局”走账,有据可查。
“准备金三比一。”宋砚翻到最后一页,念出这行字,抬起眼,“你觉得国库现在撑得住?”
“撑不住。”沈清禾回答得很干脆,“所以要先从冀中、豫州两路试,不铺全境。把两路里流通的散银清点造册,折算成钞,一换一,给够兑付信心,让人先用起来。”
宋砚没说话,手指压在那张纸上,静了片刻。
沈清禾补了一句,“世族的钱庄,靠的就是散银成色混乱这口饭。他们中间做手脚,官府看不见,百姓也算不清。统一发钞,等于把这口饭端走。”
“嗯。”宋砚把那叠纸整齐叠好,推回给她,“礼部不会卡你,户部会。郑如海不是你的人,他会叫,叫得很难听。”
“我知道。”
“圣上那边,你有几成把握?”
沈清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五成。”
宋砚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唇角,“那就做。五成够了,不够再谈。”
折子递上去,比她预想的更快有了反应。
第三天,圣上召她入宫,不是在正殿,在御花园的一处游廊。
太监领着她绕过一道月亮门,远远就看见圣上站在廊下喂鱼,身侧只跟了两个人,安静得不像议事,倒像闲逛。
沈清禾上前行礼,圣上摆手,“不必多礼,来,陪朕走走。”
金鱼在水里翻来覆去抢食,圣上看了一会儿,不急不慢开口,“通宝钞,你想得挺远。”
“臣妇只想着把眼前的缺口堵上。”
“哦?”圣上侧过脸,看她,“什么缺口?”
沈清禾没有低头,“保甲推下去,地回了农户,但税怎么收,还是旧路子。旧路子里,损耗多少,您心里有数。这个缺口不堵,前面的事做再多,最后还是落进那几个人的口袋。”
御花园里有风,卷起一片树叶,在两人之间飘过去。
圣上没有说话,拿着鱼食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又继续喂。
沈清禾察觉到那个停顿,心里默默记下,没有表露出来,继续道,“臣妇不懂大局,只知道一件事,钱在谁手里,谁说话才有分量。朝廷的钱,不该一直绕着别人的手走。”
好一会儿,圣上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全撒进去,拍了拍手,“你和你父亲不像。”
沈清禾心里咯噔一声,面上端稳,“臣妇资质鲁钝,不及父亲万一。”
“他做事,留三分余地,瞻前顾后。”圣上的语气不评判,只是陈述,“你做事,压着走,不给退路。”
沈清禾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低下头,“是臣妇莽撞。”
圣上轻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留下一句,“批了,户部那边朕压着,你放手做,但有一条——”
他没有回头,声音落在游廊的柱子上,“失控了,是你的事。”
通宝钞的事,在她出宫当天下午就传开了。
郑如海果然跳起来,写了封洋洋洒洒八百字的驳文,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纸钞无信,民必不用,超发则祸。
沈清禾拿着那封驳文,从头看到尾,在“民必不用”那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她叫来王府幕僚里专管财账的陆策,把驳文推过去,“他说的这条,你怎么看?”
陆策四十出头,是个不爱说话但算盘打得飞快的人,捏着那封驳文扫了一遍,慢吞吞开口,“郑侍郎说得有道理。”
沈清禾一挑眉,没说话,等他继续。
“百姓不用,是因为信不过。”陆策把驳文放下,“信不过,是因为没见过,没用过,不知道能不能兑出真金真银。”
“所以,”沈清禾把那张纸抽回来,手指点了两下,“要让他们见到第一次兑付。”
陆策会意,点头,“第一批发出去,头一个敢来兑的,立刻兑,当众兑,多少来多少走,一文不差。”
“不止当众。”沈清禾把那个圈画得更重,“找人写成告示,贴出去,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来兑的人,拿着钞,换出了真银,活生生的。”
陆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明白过来,脸上浮出一点不明显的神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久违的东西。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提笔,把沈清禾说的那几条一一记下。
灯光打在那张纸上,墨迹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钞引局”“准备金”“当众兑付”“告示”……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像一块一块砖,码进一道还没有完工的墙里。
沈清禾看着那张纸,想起宋砚说的那句“五成够了”。
五成,确实够了。
但够走出第一步,不够走到最后。
她低头,在“准备金”三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钞引局选址,必须在民间市集最密处,不得设在衙门内侧。
衙门里的东西,百姓天然怕。
要让人用,就得让人觉得,这是他们够得着的东西。
窗外夜风又起,吹得灯火轻轻一晃。
沈清禾把笔搁下,抬起头,听见远处有打更声传来。
三更了。
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捧在手里,没有喝,只是站在窗边,看外头那片深蓝的天。
一场仗,打的不是城池,是人心。
最难打的,从来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