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三天后送到的。
兵部加急的文书,走的是侧门,没有经过王府的正堂。
陆策第一个拿到,手里捏着那封信,在院子里站了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转身往沈清禾的书房走。
沈清禾正在批那批改编稿里头的第二轮修改稿,红笔还没放,抬眼看见陆策进来的神情,手就停了。
不是那种带着坏消息、但还在斟酌怎么说的脸。
是那种消息已经不需要斟酌、只需要开口的脸。
“北狄?”她问。
陆策把文书放到桌上,“单于换了。新的,叫忽鲁台,今年三十一,他父亲死在内乱里,他自己带着一支骑兵硬生生从乱局里杀出来,用了不到两年,把草原重新拢在一块儿。”
沈清禾没有急着打开文书,只是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印,“兵部的判断?”
“威胁等级,上调至二。”
上调至二,意味着什么,不用解释。一是观察,二是戒备,三是动兵。
两年前,北狄内乱,大周的北方边境难得清静了一段时日,连边关的折子都少了许多。沈清禾那时候还在想,这份清静未必是好事,乱久了必然有人出头,出头的那个,往往比之前的更难对付。
现在那个“出头的”,有了名字。
忽鲁台。
沈清禾把文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陆策站在旁边,知道她在看什么,文书的后半段附了一份简短的情报摘录,是北境探子回传的,说忽鲁台这两年在草原上做的不只是打仗,他还从大周的降兵里头,找了人,让他们教草原的骑兵如何列阵,如何配合步兵拉扯战线,如何用重甲抵消骑射的穿透力。
他在学大周怎么打仗。
这才是最棘手的那一条。
“重骑兵。”沈清禾把那两个字念出来,语气平,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草原本来就有骑兵,但草原的骑兵靠的是速度和游击,配了重甲,速度会掉,他知道这一点吧。”
陆策说,“知道,所以他没有全换,只练了一支,大约三千到五千之间,专门用来冲阵,其余的还是轻骑配合。”
沈清禾把文书合上,靠在椅背里,“一重一轻,重的破阵,轻的绕后。”她停了一拍,“这是在补以前北狄打不过的那块短板。”
以前北狄最怕的是什么?是大周的重步兵方阵,弓弩齐发,再快的骑兵冲进去,也是送。但现在,如果忽鲁台有了能正面抗住弩阵的重骑,那这道防线的逻辑就变了。
变了,就要重新算。
陆策见她没有继续说,低声道,“王妃,这件事,王爷那边……”
“我知道。”
她知道陆策想说什么。文书送到王府,周明齐那边必然也有人通报,甚至比她看到的更早。但周明齐这两个月忙的是北境军粮的调拨,为了一批拖延交付的军需,他已经和户部的人来回扯了快三个月,焦头烂额,这封文书再压过来。
沈清禾站起身,把红笔搁到笔架上,“让人备马。”
陆策一怔,“王妃要去哪儿?”
“去找周明齐。”她把文书叠好揣进袖中,“他现在多半在户部,我去截他。”
陆策没再问,转身去安排。
沈清禾在书房里又停了片刻,把桌上那几份改编稿压好,用镇纸压着,眼神扫过去,在那本批了“可以上台”的戏本上顿了一秒。
上台的事,得往后押一押了。
她转身出门,没有再看第二眼。
户部的偏厅里,周明齐正在跟两个主事对坐,桌上摊着一堆账册,气氛不算和谐。
沈清禾进来,没有通报,直接推门,那两个主事当场站起来,周明齐抬头,看见是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两个字还没出口,沈清禾已经把文书拍在他面前的账册上。
“看一眼。”
周明齐低头,扫了封皮一眼,然后抬手对那两个主事做了个手势,“先出去。”
门合上,厅里就剩他们两个。
周明齐把文书拿起来,展开,从头看完,没有说话。
沈清禾在他对面坐下,等他。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手指压着文书的那个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她看见他的拇指在边缘停了一下,那是在忽鲁台的名字旁边。
“兵部的判断你怎么看?”周明齐开口,把文书放下。
“偏保守。”沈清禾说,“二级戒备,听起来是在给朝廷缓冲时间,但如果忽鲁台动的是心里那盘棋,他会等大周把戒备拉起来,再落子吗?”
周明齐没有反驳,只是说,“那你的意思是,他已经在动了?”
“没有证据,”她说,“但重骑兵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他去年就在练,情报摘录里有一句,'操演频次,较半年前翻倍。'”她顿了顿,“翻倍,这不是在准备防御。”
周明齐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军粮的口子还没堵上,现在北境要加戒备,那批粮的调拨……”他说到一半,停下来,没继续。
沈清禾知道他在推那道算术题,算到最后,缺口在哪儿。
“粮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我认识几个在南边做粮行生意的商号,不走户部,直接走转运,绕一道,但快。”
周明齐转过身,看她,“绕户部,不合规矩。”
“合规矩的事,你跟那两个主事扯了三个月,”她直接回,“你想再扯三个月吗?”
周明齐没有说话。
沈清禾站起来,“我不是要替你做决定,这条路我提,你来点头或者摇头,就这么简单。”
周明齐看她片刻,手指在窗框上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点头。”
沈清禾把文书从桌上拿回来,往袖里塞,“那另一件事,北境的探子,得加派,忽鲁台这个人,情报太薄,打仗之前先摸清他的脾气。”
“这个我来安排。”周明齐说,声音平了,但沈清禾听出来,那里头有点什么不一样,像是齿轮开始咬合的那种感觉,沉,但稳。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没回头,“还有一件事。”
“说。”
“戏台的事,先压一压,”她说,“风口没到。”
周明齐沉默了一秒,“你自己开的口子,舍得压?”
“口子还在,”她说,“只是先让它窄一窄,风头过了再开。”她停了一下,“水还会进来的,忽鲁台挡不住这件事。”
她推门出去,没等到周明齐的回应。
但她也没需要。
廊外的阳光打下来,院子里有个小吏捧着一叠文书,走得很急,差点和她撞上,抬头,连连道歉,然后快步跑过去,消失在另一个门口。
沈清禾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北边的云,她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儿。
忽鲁台统一草原,用的是两年,打的是内战,死的是自己人。
一个能从乱局里杀出来的人,不会是那种走一步算一步的性子。
他在草原上做的那些事,练重骑,改战法,收降兵,这些,都是在填坑。
那个坑,是历代北狄单于打大周打到最后,每次功亏一篑的那个坑。
她扶住廊柱,闭了下眼。
远处传来一声吆喝,是市集那边的声音,卖什么的,听不清,但热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清禾睁开眼,松开廊柱,往外走。
有些事,是要先把手边的棋子摆好,才能看清楚对方想走哪一步的。
现在,棋盘还没摆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