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消息,第三天才传回来。
不是八百里加急,是谢厌舟亲笔写的一封普通军报,夹在一摞例行文书里,不显眼,甚至有点刻意的不显眼。
沈清禾拆开来看,扫了两行,眼睛停在第四行。
“拟在雁门以北三十里另择高地,建辅营一座,需工匠、石料、图纸若干,已上报工部,望后方统筹。”
就这一句,旁边没有附注,没有说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沈清禾把那封信叠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她在屋里坐了片刻,起身,去找了一张北境舆图,把雁门以北三十里的位置找出来,用手指点了点。
那个位置,背山,面原,右侧有一条小河道,冬季会结冰,但春夏两季水路通畅。
她把手指挪开,看着那片空白的地方。
谢厌舟在填坑。
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屯兵,是要在那里钉一颗钉子,钉进去,拔不出来的那种。
她拿起笔,在舆图边角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折成小块,叫门口的小吏进来,“替我传个口信,去找工部的贺主事,说南边转运那批物料,加三成石灰、两成糯米,运路不变,时间往前压半个月。”
小吏愣了一下,“……糯米?”
“糯米灰浆,”她说,“筑墙用,比单用石灰扛冻。”
小吏点头,退出去。
沈清禾坐回椅子上,重新把那封信取出来,看了第四行又一遍。
谢厌舟没写“要塞”,写“辅营”。
辅营这两个字,低调,不刺眼,工部批下来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建制用的那些东西,石料、工匠、图纸,摆出来,谁都看得懂那不是个临时落脚的营盘。
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这个人,谨慎得有点意思。
谢厌舟收到回信是在傍晚。
营帐外头,士兵在练。
不是那种齐步走、喊口令的场面,是一组一组的小阵,七人一队,手里的家伙什各不相同,长短枪混在一起,旁边还有人扛着一架奇怪的东西,远看像个竹排,近看才发现是改过的盾车骨架。
谢厌舟站在营外,把信拆开。
里头只有两行字。
“辅营可批,糯米灰浆另算,不入工部账,走我这边,快些。”
后面没有落款,但他认得那个字迹。
他把信折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场上。
靠北侧那一队练得最差,七个人站成一排,长枪的站位压过了短枪的活动区间,两个人差点戳到彼此,旁边负责盯阵的百户喊了两嗓子,也没纠正过来。
谢厌舟走过去,没说话,直接走进阵里,把压位错的那人拎出来,向右挪了大概半步,“站这儿,枪尖朝右前方,不是正前方。”
那人站定,谢厌舟退出去,“再来。”
七个人重新走了一遍,这次顺了。
百户低着头,“将军,这个阵……末将看着,不像以前的法子。”
“以前的法子,对上忽鲁台的重骑,全是送命。”谢厌舟转过身,看向那排阵型,“鸳鸯阵,长短配合,每人管自己那块,不用管旁边,盾车顶在最前,火器手退后两排,等骑兵破了阵再上也来得及。”
百户没吭声,大概是没太听懂,但也没问。
谢厌舟也没打算细讲,转头往营帐里走,“叫各队头目今晚来,图纸发下去,明天起按新阵练,出了差子,找队头算账。”
走回帐里,他把那张信压在案上,坐下来,重新摊开一张图纸。
那是他改过三稿的辅营布防草图。
营前是宽约四十步的拒马区,后面是两道墙,内墙高,外墙低,外墙上留了炮位,内墙留了箭楼,两墙之间留了走道,可以跑马,出了变故,守军能在墙内绕营一圈不用出门。
图纸的右上角,他用朱笔圈了一块,标注“火药库”,旁边注了三个字:“地下建”。
地面建火药库,被火箭一点,就是送人头。
他在那个圈上又描了一遍,加深了边线。
沈清禾说,糯米灰浆不走工部账。
她这是在帮他省一道审批,也是在帮他压一道声音。
工部有耳朵,户部有眼睛,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动得越快。
他低头继续改图纸,把内墙的厚度往上加了半尺。
沈清禾在京里,接连忙了七天。
粮的事理顺了,那批走南路转运的粮食,提前十二天到了北境,走的是商号的车队,户部的账上只有一条“民间捐输”,没有名字,没有来源。
探子那边,周明齐派了新的人,但沈清禾另外走了一条线,没告诉他,直接联络了在草原边境跑货的几个老商,用银子换消息,专盯忽鲁台左右两翼的调兵动向。
她不是不信周明齐。
只是两条线比一条线,看见的东西更全。
第八天,从北境来了另一封信,这次不是谢厌舟写的,是驻守雁门的副将宋怀安,言辞工整,内容是请示:新式鸳鸯阵操练已满十二日,各队形制初成,拟申请与火器营联合演练一次,以检验战时配合。
沈清禾把那封信读了两遍。
宋怀安是谢厌舟的人,这封信从规制到措辞都是标准公文,走的是正规上报路子,没有什么好挑的。
但她把信翻过来,在背面看了看,没有什么夹注。
于是她落笔,写了批复,准,定期,报结果。
就这几个字,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批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想了一会儿。
鸳鸯阵配火器,这个组合,大周军中没有先例。
她见过早年几本旧兵书,里头有过类似的设想,但从来没落地,原因很简单,太麻烦,练起来费工夫,老将们不愿意,守旧的兵部更不愿意,写成折子递上去,十有八九是石沉大海。
谢厌舟绕开了那条路。
他直接练,练出来了,再说。
沈清禾扣了扣桌面,这个人做事,有时候和她走的是同一条路子:不问准不准,先把事情做出来,等有人来问的时候,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
她把批复封好,叫人发出去,顺手把案上另一摞文书挪过来,继续看。
又是三天。
北境发回来演练报告,宋怀安执笔,密密麻麻写了两页,但重点只有一句话:联合演练,盾车推进顺畅,火器配合无误,重骑冲阵模拟中,鸳鸯阵七人小队整体存活率达到六成以上。
六成。
对上重骑,能活六成,不是小数字。
沈清禾把报告放到一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的,不够热,但她没有再叫人添。
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盏,脑子里把那个数字转了一圈。
以前大周对北狄,重骑正面冲阵,步兵存活率没有超过三成的。
从三成到六成,这两倍的差,填进去的是多少人的命。
她把茶盏放回去,低头,在报告末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辅营图纸,加送一份至兵部备案,名目改为'边关加固营地',不提新阵。”
备案,是因为不备案将来会有人来找麻烦。
但名目,不能提新阵,这东西太扎眼,等忽鲁台真正动起来的时候,再让人看见,才是对的时机。
她把那行字旁边又加了一句:“练兵进度,每月一报,走暗线。”
放下笔,她往椅背上靠了靠。
窗外,有人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啪”一声,木头裂开,干净。
沈清禾听着那个声音,闭了一下眼睛。
棋盘在摆,棋子在落。
忽鲁台那边,还没动。
但那不叫太平,那叫等。
她清楚得很,草原上的人,弯弓之前,先要把弦拉到最满。
那个满的时机,和这边练兵、筑墙、备粮的时机,差得越小,这盘棋就越稳。
她睁眼,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文书。
还有很多事,等她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