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可好,雍正索性借着“养伤”与“照拂子女”的名义,光明正大地住进了曲院风荷。陵容“代子恕罪”,日夜近身侍奉汤药,其中当然暗含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温情。然而,表面上的天伦之乐,掩盖不了暗地里调查的雷厉风行——针对弘暔宝马失控一案,追查竟半分也未松懈!
十三爷怡亲王允祥亲自挂帅,联合皇贵妃年世兰与淑妃博尔济吉特琪琪格,几乎是掘地三尺,将整个圆明园翻了个底朝天。功夫不负有心人,调查并非一无所获:线索隐隐指向卓子山一带蛰伏的土族僧俗残余势力。原来,当年罗卜藏丹津伏诛后,其一小股漏网余党便隐匿于卓子山,伺机而动,始终未能成气候。而盘踞当地的白狼部首领察罕·乌日勒,竟命其胞弟巴图伪装身份,潜伏进和硕特部,专门瞄准了额尔德尼额尔克托克托鼐郡王的第三子索诺木丹津入京进国学院的机会,混杂在他的随行队伍中潜入京城!
巴图在京城蛰伏期间,通过多方打探,已然探知中宫嫡子——六阿哥弘暔与七阿哥弘曦二人之中,必有一位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为求一击必中,他竟在前一夜夜探百骏园,暗中给弘暔与弘曦的坐骑下了置马发狂的慢性奇毒!故而第二日骑射课上,才会发生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真相大白之际,恰在此时,允祥已亲自带队,在圆明园馨苑的侍从值房内,将正欲销毁证据的巴图一举擒获!
雍正接过允祥亲手呈上的证据,目光如刀锋般一寸寸扫过卷宗上的字迹与暗纹,指节在案上微微收紧,沉吟片刻后,缓缓抬眸。那一双眼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彻骨的寒意与不容置喙的决断。
“杀。”
一字出口,如冰锥坠地,满殿空气骤然凝滞。
安扎在卓子山一带的安佳陵辉接旨,星夜点兵,直扑白狼部巢穴,将察罕·乌日勒与其叛党一网绞杀,连根拔除,不给任何喘息之机。
消息传到青海,和硕特部的额尔德尼额尔克托克托鼐郡王闻讯魂飞魄散,连夜启程进京请罪。金殿之上,他诚惶诚恐,跪伏在地连连叩首:“臣一时不察,用人失察,竟让逆贼混入随行,险些铸成滔天大祸,请皇上降罪!”
雍正冰封的脸上,那冷意几乎能冻裂殿柱,若非顾及朝廷体面与和硕特部的旧功,真恨不得当场给他两个耳光——自己的儿子身边侍从的底细都查不明白,这是何等的疏忽!但他强压怒火,只在斥责声中点到即止,语气依旧冷硬如铁:“用人如此糊涂,若非怡亲王查得及时,弘暔与弘曦的性命岂不危矣?念在你祖上忠勤,此次从轻发落,回去严加整饬,若再出纰漏,休怪朕无情!”
一番话虽是雷霆之怒,却也留了余地,算是对和硕特部从轻发落。
陵容这几日总觉得太阳穴突突地发胀,昏沉得很——三个小家伙这次被吓得不轻,夜里总要惊醒好几回,退烧后又蔫蔫地没精神。她看着孩子们眼下淡淡的青黑,心疼像细密的针戳在心口,可一想到他们竟闯下“偷玉玺”这等滔天大祸,火气又忍不住往上冒,连带着眉尖都拧成了结,连呼吸都比平日重了些。
穆青最是机灵,一眼瞧见皇额娘隐忍着没发作的神色,小身子立刻像只受惊的小松鼠般蜷了蜷,磨磨蹭蹭凑过来,小脑袋耷拉着,嘴角一撇就要掉金豆子,声音黏糊糊带着哭腔:“皇额娘……儿臣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乱拿东西了……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弘曜和珍怡见妹妹开了口,也赶紧放下手里攥着的布偶,乖乖跪到陵容膝前,小胸脯一挺一挺地抽噎着:“皇额娘,我们错了……不该让穆青拿玉玺,不该吓到您和皇阿玛……”
陵容看着眼前三个耷拉着脑袋、活像三只淋了雨的小狗团子的孩子,满肚子的火气顿时泄了大半,又气又心疼地叹了口气,抬手想摸摸他们的头,指尖却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没舍得落下——怕吓着他们。
正僵着,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雍正吊着包扎好的膀子跨进来,眉宇间的冷意比平日淡了些,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他身后的允祥跟得极紧,脚步放得比猫还轻,头微微低着,用余光悄悄觑着这位“皇兄”的脸色,连呼吸都刻意放平缓了,生怕惊扰了这屋里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
“唉,皇额娘不气了——气坏了身子,你们嚎两嗓子,黄土一盖完事,多不划算。”陵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孩子多了真是债啊!弘暔、弘曦、璟婳小时候虽然也淘,可从没像这三个小祖宗一样,胆大包天到能捅出“偷玉玺”这种滔天祸事来!
“皇额娘,要不……您揍儿臣一顿,好不好?”穆青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小脸凑得极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带着讨好的意味,“儿臣真的知错了!您要揍就狠狠地揍,儿臣保证不哭,一滴眼泪都不掉!”
这小鬼灵精,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深谙怎么拿捏皇额娘的心思——眼下看着乖巧温顺,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分明已经在盘算下一次闯祸要从哪儿下手了。陵容盯着她,一时竟分不清这番话是真认罚还是在变相哄人,气也消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哭笑不得的摇头。
“不揍你,皮厚着呢,打了也白打。”陵容叹了口气,眉眼间既是无奈又是决断,“从明天起,你们三个都给我去馨苑进学!省得我一个人管着,累得头昏眼花,还管不住你们这群孙大圣。”说罢,她又补了一句,带点自我解嘲的笑意,“丢进馨苑,多几个人上手调教,看你们还敢不敢三天两头给我惹祸!”
允祥一直站在不远处,目光不曾离开“皇兄”的侧脸,细细观察着他神色的每一丝变化。见雍正嘴角竟微微上扬,那笑意虽淡,却像冬日里透出的一缕暖光,允祥心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虽说……
他哪里会不知道,这位“皇兄”早已不是从前的四哥了。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雍正确实没有做过任何危害四嫂、伤害孩子们、危及大清的事。每日,允祥都将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悄悄压着,揣在怀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既不能与其他几兄弟商量,又无法全然释怀。四嫂心里想必是清楚的,带“他”回来,必有不得已的缘由……只是那缘由是什么,允祥不敢深问,只能在暗处替她分担着这份沉重与未知。
雍正倚在廊柱旁,静静望着暖阁内的景象——陵容半蹲着,指尖轻轻拂过穆青的发顶,弘曜和珍怡挨着她膝盖,三个小脑袋凑在一处,正仰着脸听皇额娘说话,偶尔还蹭蹭她的袖口。那股子闹哄哄却又暖融融的劲儿,像春日里晒透了的棉被,软得人心尖发颤。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连眉梢都浸了层浅淡的笑意,连日来的烦忧仿佛都被这幕冲淡了些。
一回头,正撞见十三弟允祥垂首立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穗子,眉头微蹙,显然在沉思什么。雍正眼里的笑意淡了淡,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老十三啊,不管在哪一世,心思都跟筛子似的细,什么事都瞒不过他那双眼,着实不好糊弄。
“老十三,走,去小榭陪朕下两盘棋!”雍正话音未落,也不等允祥应声,便径自迈步,向着隔壁的依山郡吊脚楼走去,步履稳健,背影透着一贯不容拖沓的帝王气度。
允祥闻声抬眼,目光先往内殿的方向轻轻一扫——那里暖阁中依旧笑语温软,隐约还能听见陵容低声劝哄孩子的余韵。他眼底闪过一抹了然,这才收回视线,转身快步跟上,踏着雍正留下的脚印,朝小榭而去。
轩榭廊庑间,内外景致浑融无界。案头天青釉双耳方瓶斜簪秋芙蓉,瓶身敛着一抹雨过天青的澄明;博山炉里秋色曼华香饼暗吐烟篆,似将满庭金风揉作游丝。湘妃竹影自疏棂漏入,在黄梨棋枰上织就斑驳星子,纵横十九道间浮沉着半庭秋光。雍正与怡贤亲王对坐蒲团,指间落子声轻叩玉振,俨然一幅从容蕴藉的宸翰闲弈图。
“十三弟,”雍正落下一子,白光一闪,棋局的天平瞬间倾斜,他抬眼,目光如炬,“你今日这心神,可不像落在棋盘上啊——”原本尚可一搏的黑子,因这一子的落下,赢面竟如指间沙般悄然溜走大半!
允祥回过神来,对上皇兄洞悉的目光,非但不显慌乱,反而唇角微扬:“让皇兄见笑了,方才确有些恍惚。说来惭愧,皇兄的棋艺真是日新月异,莫非这段时日与四嫂对弈,又琢磨出了什么克敌制胜的新阵势?”说罢,他伸手将散落的黑子一颗颗拈起,拢入棋笥,姿态坦荡,仿佛刚才的失利不过是清风拂过水面,未留痕迹。
雍正一声低笑,带着几分自嘲与追悔,缓缓落下一子:“旁人不知,你十三弟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懿德,许久没跟朕手谈了。说到底,当初……是胤禛糊涂了!”话语里的追忆,沉甸甸地压在字里行间。
“皇兄,”允祥抬眸,目光清亮,他骨节分明的手掌覆上棋盒,拈出一枚黑子,指腹摩挲着棋子冰凉的纹路,那神情,与他口中吐露的温言劝慰一般,皆是拳拳之心,“四嫂曾说过,她的存在,只为皇兄一人。所以……”
“罢了,”雍正语调平淡,却字字千钧,“穆青那丫头,许是心疼她额娘,亦或是替旧日‘皇阿玛’抱不平吧。”
此言一出,允祥只觉心头一紧,那些刻意回避的忌讳仿佛被瞬间照亮,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掠过眼底——他怎料到,雍正竟会如此轻易地戳破这段时日的默契与避讳。
“皇兄……”允祥欲言又止,那脱口而出的称谓终究还是“皇兄”。自雍正醒来,他们之间便隔着一层无形的君臣纲常,他再未唤过一声“四哥”,只以“皇兄”相称,将那份兄弟情谊,悄然置于帝王威仪之后。
“十三弟!”雍正打断允祥的思绪,眼神灼热而坦荡,“朕睁开眼看到你在侧,这份欣慰与庆幸,难以言表!这一世,咱们兄弟几个,总算都没走散,还能一起撑起大清的门面!”允祥眼里的光遇到了雍正真挚的热。
“朕要做的,远不止于眼下的大清疆域。”雍正手中的棋子,仿佛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使命重量,稳稳落入帝王掌控之中。“所以,你愿追随朕,让这象征华夏的‘秋叶海棠’,红遍我们脚下每一寸土地吗?”
允祥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亮,如同窗外骤然明媚的暖阳。他在雍正眼中看到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四哥当年初登大宝时那股锐不可当的意气风发!
“皇兄!”允祥猛地站起,向前一步,深深躬身一礼,一字一句清晰而恳切:“臣弟今日斗胆,恳请皇兄亲口示下——昏迷那天,回来的……究竟是不是我的四哥?!”
他屏住呼吸,静候着那个能定乾坤的答案,整个后背都绷得紧紧的,宛如一张拉至极致的弓弦,承载着全部的紧张与期盼。就在此刻,一缕灿烂的阳光奋力穿透云层,倾泻而下,温柔地将他笼罩,为他镀上一层圣洁而耀眼的光晕,也清晰地映照出他脸上那份交织缠绕的紧张与深切期盼。
“是!”雍正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滚烫的烙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深深镌刻在允祥的心上,瞬间驱散了所有盘踞已久的疑虑与不安。
“无论是从前的四哥,还是今日的朕,亦或是未来的爱新觉罗·胤禛,初心不改!”雍正起身,郑重地执起十三弟仍保持着拘礼姿态的双手。透过雍正掌心的温度,允祥心中由来已久的相信终于落到了实处——这确是他的四哥!是与自己一同历经风风雨雨、相互扶持的皇兄,更是肩负江山社稷的大清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