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手谈几局下来,日影西斜,已是暮色四合时分。陵容与年世兰在九曲回廊的亭子里煮茶闲聊。
“啧,陵容,你瞧这架势不对啊!”年世兰端着茶杯,眼风扫过小榭,压低嗓子道,“皇上这是摆明了要各个击破!我那四个皮猴子,前几日还上蹿下跳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我看你那头六个,估计也快被他捏圆搓扁了!”
她说着,朝小榭方向撇了撇嘴。“只怕十三爷也快被他划拉过去了!”
陵容掩唇轻笑,柔声宽解道:“年姐姐,这话可说不得。天家父子,兄弟之间,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咱们还能撕扒开?”
年世兰此刻尚被蒙在鼓里,不知自己那对双生的心肝宝贝,亦在玉玺案中暗助了一臂之力。倘若她知晓真相,怕是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火气,岂能在此曲院风荷处悠然品茗?
她望着陵容如今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满是困惑——前几日还愁云惨淡的人,不过短短数日,怎就变得这般从容不迫?莫非……陵容也已被皇上“说动”?可瞧着又不像是与皇上“和好如初”的光景啊?
“陵容,”年世兰终究按捺不住,急声问道,“你莫不是有了成算?怎的偏我一人这般焦心?”她那急脾气,半点儿也藏不住。
陵容闻言,眸光微转,望向对面的小榭,手中琉璃牡丹盏被她轻轻置于茶几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年姐姐莫急,”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笃定,“本宫不过是想开了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法子。十三爷素来心细如发,且与皇上本就情谊深厚,断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位万岁爷将这大清江山搅得乌烟瘴气。年姐姐,稍安勿躁,兴许待会儿两位爷出来,一切便见分晓了。”
年世兰听着陵容的话,心头的疑惑虽未散去,却也只能耐着性子暂压下去。她端起面前的琉璃芍药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试图压下那份焦躁与不安。
没过多久,雍正与十三爷允祥从小榭里走了出来。西下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余晖温柔地笼罩着他们,洒在雍正那身姜黄色的龙纹常服上,泛起一层华美的光晕,晃得陵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跟在后面的允祥,穿着木青色的常服,在这片暖色调的光晕包裹下,显得格外沉静,恰到好处地成了皇上风采的注脚。
兄弟俩一路说说笑笑,朝着九曲回廊这边走来。陵容和年世兰赶忙起身行礼。允祥则刻意落后雍正两步,转身向懿德皇后与皇贵妃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都免礼,平身吧。”雍正目光扫过陵容、年世兰,复又落在允祥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暖意,“陵容,今日朕要与十三弟在此间曲院风荷小酌几杯,皇贵妃也一同作陪。就你我四人,说起来,真真是许久未曾这般围坐一处,共享一顿寻常家宴了。”
他说着,望向陵容的眼神带着几分追忆与温情。
“是,臣妾遵旨。”陵容面上不显,却暗自朝年世兰递去一瞥,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果不其然吧!”她敛衽敛容,恭谨应道,姿态端庄。廊下,高毋庸与芳珂早已领命而去,着手传膳。陛下口中的“家常便饭”,自然并非市井间的粗茶淡饭,即便是青菜萝卜,也必是御苑精选、贡品中的极品,方能配得上这“家宴”的体面。
一席御膳不过片余便已上桌。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陵容与年世兰立于雍正左侧,允祥立于雍正右手边,三人并未落座。雍正一手拉着陵容,一手拉着允祥,目光也温和地给予了年世兰。他的话语,不知是被殿内的琉璃灯渲染,还是被暖阁中的琼芝熏香所侵染,字句间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十三弟,陵容,世兰,都坐吧。今日莫要再拘泥于礼数,就当是一家人小聚。”
“谢皇上。”
“谢皇兄。”
待雍正落座后,三人才相继入座,将尊卑有别的分寸感把握得恰到好处。雍正心中了然,要让他们真正接受一个全新的自己,终究需要一段时日。
雍正手执一樽夜光杯,杯中漾着琥珀色的琼浆,乃是陵容亲手酿制的葡萄佳酿。暖阁内,熏香袅袅,酒意微醺,他举杯,声线愈发显得深沉醇厚,似蕴藏了千钧之重:“这一杯,朕且先敬胤禛——敬他十三载春秋,未曾辜负陵容与后宫诸妃的默默襄助,未曾辜负手足兄弟的鼎力擎举,更未曾辜负皇阿玛与皇额娘一生垂训与殷殷厚望!”
言罢,他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亲自执壶,为己斟满。目光流转,最终定格在陵容清雅的面容之上。只见陵容手中玉杯,光影摇曳,杯中酒液恰似映出了曲院风荷的绰约灯影。她抬眸,望向方才入门、判若两人的十三爷,眸中波澜渐平,心底已然雪亮,有了分明的主意。
“万岁爷,”陵容亦起身,盈盈一拜,声线温婉却透着洞悉,“臣妾万不敢当陛下的金口谢意。今日十三爷亦在此,年姐姐与众姐妹皆是伴驾十数载,尽心侍奉。当今大清盛世气象,固赖陛下雄才大略、运筹帷幄,然亦需后宫贤德,共维坤宁。这杯酒,臣妾代众姐妹,并及膝下稚子,敬您——是您给予了我们安身立命之所,亦是母仪天下之根基!”言毕,亦是满饮而尽。
其言辞间权衡利弊十三爷颔首会意,雍正捻须心领,纵是素来骄矜的年世兰,此刻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
“皇上,”年世兰敛衽一礼,声线不复往日骄矜,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平和,“臣妾伴驾已逾十四寒暑,与懿德皇后晨昏相伴亦有十度春秋。如今,见两对麟儿承欢膝下,竟也得了旁人艳羡的儿女双全之幸。往后余生,臣妾别无他求,唯愿我大清帝后永缔鸳盟,琴瑟和鸣,相辅相成,共扶社稷之安澜。此恩此情,臣妾与众姐妹感铭于心,没齿难忘!”
望着眼前神情各异却同样藏着一丝不安的陵容与世兰,雍正心中了然。他比谁都清楚,即便这一世的自己,仅是本体分裂出的一缕微弱神识,即便与她们曾结为连理,有过恩爱时光,即便后来生出嫌隙,但在她们的情感深处,他的出现终究是替代了原本属于“胤禛”的那个位置。这份认知,让他对她们的隐忧多了一份体恤与不忍。
雍正抬手示意二人免礼落座,目光扫过她们,柔声道:“莫要多礼,今日这般光景难得,朕不愿因言语坏了兴致。”待她们重新坐好,他才正色而言,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陵容,世兰,朕庆幸能有此一世机缘,自当用心经营,不令其虚掷。你们心中若有疑虑,不妨暂存,一切且看日后朕如何作为,朕必不负你们今日之真心。”
待四嫂与皇贵妃重新坐定,允祥便起身,执起案上酒杯,清了清嗓子,一首七言诗脱口而出,既是进言,亦是暖场:
“华灯初上近重阳,萸酒金樽聚画堂。棠棣联辉消宿霭,芝兰毓秀兆鸿徽。十三幸伴风云路,亿兆同瞻日月辉。最是今宵人意暖,天家和气胜秋光。”
诗句甫毕,满室静谧,唯有暖阁熏香袅袅。允祥并未急于坐下,而是目光流转,最终落在陵容身上,那一眼,平静之下暗藏机锋,是一抹心照不宣的暗示。陵容迎着他的目光,心中豁然开朗,暗忖:好个老登,竟已将十三弟收服得如此妥帖!此番以诗喻意,既全了兄弟情分,又稳了后宫人心,更隐隐透出帝王制衡之道,心思之深,令人叹服,却也让她更添一份对“老登”手段的了然与审慎。
雍正又一次顺理成章地歇在了曲院风荷主殿。陵容自然得陪着孩子们,老登想打容姐的主意,这下也只好悻悻作罢了。
瞧着内室转眼间只剩自己,雍正不由得失笑。他虽不急色,可敢跟他“撂挑子”、不那么百依百顺的,唯有自己这位辅国懿德皇后了!他已然把陵容化为自己的咯!
说起来,他在曲院风荷养伤,陵容事事伺候得妥帖周到,换药喂药从不假手于人,还不是因为这老登总时不时就提“都是为了弘暔、穆青”!一副操碎了老父亲心的模样……陵容在人前不好驳他,只能在背后偷偷拿眼睛瞪他,凤目圆睁,暗暗咬牙——这老登忒不要脸!
珍怡与穆青在身旁安然熟睡,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陵容伸出手,轻轻拂过他们柔软的发顶,目光却飘向远方,想起往日里叽叽喳喳的小团子。那小东西,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思及此,陵容意念流转,心之所向,身之所往,刹那间便置身于悠然居的桃花境前。此地若无小团子的欢声笑语点缀,便如一潭沉静的古水,缺了往日的生机与暖意,徒留一片清冷的余韵。
她抬眸望去,只见桃花纷飞如雨,境中乾坤浩大,竟勾勒出大清疆域内各处险要关隘、驻军布防的景象,仿佛天道垂眸,俯瞰人间。陵容望着这壮阔而又遥远的图景,轻叹一声,眸光深邃:渡己?何人能渡?天道老儿所言,字字珠玑,却又如镜花水月,践行起来谈何容易!
她心心念念的小团子,正与天道老儿对面而坐,四目圆睁,针锋相对——老儿白眉倒竖,虬髯怒张,衣衫不整,发丝仿若遭了狂风肆虐,此刻正吹胡子瞪眼;小团子则小脸涨得通红,发包松散,桃花衣也扯得歪斜,就连额前那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呆毛,此刻也蔫头耷脑地伏着。肉嘟嘟的脸颊鼓胀如塞了两颗饱满核桃,活脱脱一只气成了球的炸毛河豚!这俩活宝,俨然一副激战后休战的对峙模样!
“臭老头儿,你太不讲武德啦!”小团子奶凶奶凶地嚷嚷,小短腿在座下不甘地蹬踹着,“日日据我在你这天宫阙作甚?本团子可不是师尊卖给你的‘货物’!”那小嘴巴撅得天高,腮帮子一鼓一鼓,那股子气呼呼的架势,纵是扯着嗓子喊破天,怕是也难及此刻半分威风!
“嘿!你个小瘪犊子!小白眼狼!可知那九转金丹是作何用的?竟被你这般随手顺出去喂了旁人!”天道老儿痛心疾首,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控诉起来滔滔不绝,“看看!好好看看本尊这天宫!哪一处清净地没被你这祸害头子糟践成断壁残垣的战场?坏了我多少压箱底的宝贝!你今日若不留下给本尊当个仙童,把这笔账清了,想逃?门儿都没有!” 老儿嘴上说得唾沫横飞,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背过身去,却忍不住偷偷揉了揉刚才被撞到的老腰,嘴里还不住地嘀咕:“这小兔崽子,劲儿越来越大了,可折煞我这把老骨头了……”
“啊……臭老头儿!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师尊有我这么个可爱的徒弟,想把本团子据为己有!”小团子气鼓鼓地控诉,小胸脯剧烈起伏,“那破玩意儿九转金丹,定是你故意搁那儿引诱我上钩的!这满天宫的劳什子陷阱,也都是你设下的套!天道老儿,本团子和你拼了!” 话音未落,他便如一枚出膛的炮弹,裹挟着一腔怒火,朝着天道老儿猛冲而去!手脚并施,揪胡子、薅头发,抓着天道老儿的法衣就蹭鼻涕口水,招式层出不穷,花样百出!
好不容易才从上一轮“激战”中缓过神来的天道老儿,这便迎来了新一轮的“博弈”。他连忙伸出双手,紧紧箍住小团子那藕节般结实的小胳膊,试图将其制住。可那小爪子却像生了根似的,死死攥着他的胡子不撒手,而那堪比“杀伤力第一”的小短腿,也是一刻不停地乱踢乱蹬,招招直奔要害!
“你个小瘪犊子!无法无天!”天道老儿被折腾得够呛,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小团子提溜起来,作势就要朝他那墩墩实实的胖屁墩上揍去。“啪!啪!”几下,瞬间传来小团子鬼哭狼嚎、堪比杀猪般的凄厉喊叫:
“哇——天道老儿杀人啦!他要虐杀本团子!本团子可是未来的神啊——就这么被你这个恶神给虐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