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扫过桌角摊开的地契图。
“山脚土质厚,排水好。北边有坡遮风,南边朝阳敞亮。离溪流不过百步,引水方便。”
“成!你先开干,等房子落成再补房本。”
赵旦摸出朱砂印盒,在地契背面按下半个模糊红印。
“我先给你盖个草章,回头县里报备,再换正式红印。”
“谢谢村长!对了,之前我住过的那间草棚,还能借我用几天不?新买的牛还没地方安顿呢。”
她袖口蹭了蹭桌沿。
“牛刚牵来,性子烈,得先拴着驯两天。棚顶漏雨处我自个儿补,只求您允准用到牛圈搭好。”
“尽管使唤。”
赵旦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
“锁眼有点涩,你回来时往里滴两滴菜油。”
宋酥雅一转背,赵旦才猛地拍脑门。
“哎哟,差点忘了,你这就要开工啊?眼下大伙儿全忙着育秧插秧,田里堆着活儿,怕是抽不出人手来帮你搭房。”
“村长放心,这回我不找乡亲们帮忙,打算去城里请师傅。五进的大院子,咱们都没摸过这门道,硬上容易翻车,得找真会干的老师傅才行。”
她站起身。
“木料得选十年以上的杉木,榫卯不能糊弄。青砖得烧透,石灰浆得按老法子配三遍。”
“这话在理!你放手去忙吧。”
赵旦把桌上那张地契推过去。
“你拿去城里时顺便带上,图纸画得细些,别让匠人看岔了尺寸。”
第二天。
叶建山带着几个帮工上山清地,宋酥雅坐着马车奔城里去了。
她靠在车厢里,手里攥着写满数字的纸片,一遍遍核对砖瓦用量。
“木匠头姓甚?泥瓦班几人一组?管事的肯不肯签文书?工钱怎么结?定金付多少?”
车夫挠挠头说。
“夫人,要不咱拐去牙行一趟?那边跑消息的伙计耳朵灵、路子广,掏几个铜板,准能给您问出靠谱的人来。”
他扬鞭指向右侧小路。
“牙行后巷第三家,门口挂蓝布幡,老板姓周,专接营建活计,不收空头话。”
宋酥雅一拍大腿。
“对呀!咋把这茬给忘了?直接去牙行!咱们现在就动身,别耽误工夫。”
刚踏进门,伙计一眼瞅见她,立马笑开了花。
“哎哟~宋娘子驾到!今儿是挑人还是盘铺子?您可有一阵子没来啦!”
“都不选。就想托你帮个忙,打听个人。”
宋酥雅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钱,递过去。
“这点心意,劳烦您费心。”
伙计攥着钱乐得眯眼。
“您尽管问,我知无不言!只要县里有这个人,我就给您翻出来!”
“想找个老把式工匠,专门干大宅子的,五进院那种,你能想到合适的人吗?”
宋酥雅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要手艺硬、资历老、经手过整座院子落地的。”
“嘿,您问巧了!我以前隔壁住的那位,就是响当当的楚工头,手艺稳、心气正,县里好几家财主的深宅大院,全是他的手笔,砖瓦砌得平,梁柱架得直,看了就让人踏实!不过嘛……”
“不过啥?”
宋酥雅往前凑近半步,语气略沉。
“您只管实话实说。”
伙计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嗓子也压低了。
“不过他老婆走了以后,人就闷在家里不出山了。带出来的徒弟现在接活儿,可说实话,唉,不好夸,差他师父一大截!要是楚工头不肯动身,您可千万别跟他徒弟签单,亏了钱不说,房子盖歪了都没处哭去。”
“他家在哪儿?能带我去见见不?”
宋酥雅目光没移开,声音很稳。
“我亲自上门请教。”
“没问题!您稍坐,我这就喊后头人来顶班。”
伙计转身快步往里间走,片刻便拎着件外褂出来了。
宋酥雅请他一块上车,伙计摆摆手。
“谢夫人抬爱!我坐外头赶车,指路熟。”
“到了,就这儿!我来敲门。”
伙计跳下车,走到院门前,抬手理了理衣襟。
“您跟在我后头。”
“咚、咚、咚!”
敲门声干脆利落。
“楚工头,在家不?”
伙计扬声喊。
“来了来了……咦?木头?你小子咋跑这儿来了?”
门内传来一声沙哑回应。
接着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嘿嘿,给您拉来大主顾啦!这位是宋娘子,打算请您出手,盖一座五进的大院!”
伙计侧身让开,把宋酥雅让到前头。
“楚工头您好!”
宋酥雅笑着招呼。
谁料人家眼皮都没抬。
“没空,下回吧。”
话音未落。
哐当一声,门缝眼看就要合上。
伙计早有准备,一把抵住门板。
“楚工头慢着!您不是最佩服那个捣鼓出‘烂叶子变肥料’法子的人吗?眼前这位,就是她!”
楚工头脚下一顿,眼睛唰地亮了。
“那堆肥……是你弄出来的?”
“是我。”
宋酥雅站在台阶下,语气平稳。
“快快快,请进请进!”
他一把拽开大门,还回头埋怨伙计。
“你早说她是宋娘子啊!”
门扇猛地向内弹开。
伙计翻个白眼。
“满城人都管她叫肥田宋娘子了,谁不知道?”
他撇嘴。
伙计一进门,楚工头立马扬声喊。
“茶呢?快端上来!”
“哈?我可不是伺候人的!”
“哎哟算了……您这年纪,咱让着点。”
“宋娘子,请用茶。”
茶一放下,他转身就走。
“刚才老朽莽撞了,宋娘子别往心里去啊。”
“不打紧,楚工头,这房子您接不接?”
“接!您说咋盖,咱就咋干。”
“地方腾出一小块儿种花养草,别的全听您拿主意。”
楚工头一听,眼睛都亮了。
最怕事儿多的主家,这宋娘子干脆利落,合胃口!
他接过图纸,拇指摩挲右下角一枚淡红指印。
“那得问一句。您打算掏多少银子?咱们好按钱办事,不多花,也不凑合。”
“一千两。”
“成!我心里有谱了。走,带老朽瞧瞧地在哪儿。”
坐上马车,一路颠簸到了上柳村。
宋酥雅刚开口说“进屋喝口水”,楚工头摆摆手。
“不了,先上山脚瞅瞅。”
“地界挺敞亮,就是得下力气拾掇平整。”
“明儿我就派几个人来弄。”
“不用劳烦您家人,怎么整、整成啥样,都有门道。明早我带二十个伙计自己来,您给腾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