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跟孙村长在堂屋坐定,端起粗瓷碗喝了半碗凉茶,又走到砖窑边看了两眼烧好的红砖样品。
临走时,孙村长一直送到村口。
“宋娘子只管放心!我孙某人拍着胸脯说,运过去的砖,但凡有一块带裂纹、少棱角,您随时砸我脸上!”
“孙村长的信誉,我信得过!那我回去等您的好消息。”
宋酥雅接过袋子,朝他微微点头,转身踏上归途。
这次盖作坊,她没用土坯砖,而是专程在梨花村订了一批红砖。
价钱公道,成色也够亮堂。
这批砖每块长三十寸、宽十五寸、厚六寸。
至于旁边那些矮房?
用本地晒干压紧的土砖。
高房的地坪比矮房高出三尺二寸,台阶也按这个差数垒的。
她把这句话放在嘴边说了两次。
一次是对杜河,一次是对刚招来的管事婆子,两人听完都连连点头。
宋酥雅赶回来时,野草已铲净,草根翻出晾着。
泥土松软平整,不见碎石。
低洼已填平,高坡已削平。
“杜大哥,先紧着矮房干!红砖还得等几天,货还没到呢。”
“成嘞!我这就喊人挖土、夯模、搬砖,手脚麻利点儿!”
挖的挖,压的压,扛的扛。
秦夫子站在讲台前,开口就放了个响雷。
“县衙消息板上贴出来了。这个月底,开考县试!和往年一样,一场一天,过了才能进下一场,一共五轮。”
“报名是敞开的,谁都能报。但县试,可是科举路上的第一道门槛!一跤摔得太狠,往后走路都打飘,所以啊,底子还没捂热乎的,咱不强求,别硬上。”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嗡嗡一片。
秦夫子抬手压了压,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立马停了。
“接下来我报名字,念到谁,就说明他够格进县试考场。”
头一个就是叶远程。
云少爷眼睛一亮,扭头瞅了他一眼,满是羡慕。
然后赶紧坐直身子,竖起耳朵等自己名字。
可从头听到尾,愣是没听见云少爷仨字。
他肩膀一下子垮下来,脑袋直接搁在胳膊上。
“没点到名的也别泄气。”
秦夫子语气挺和气。
“真想考,照样能去报名。但先说清楚,别把结果看得太重,心放平了,才走得远。”
“明儿放假一天。被点名的,后天一早去县衙礼房领号牌。领完还得找一位廪生写保结书——放心,掏一两银子,人家都乐意帮忙。”
课间铃一响,云少爷跑过来,蹲在叶远程桌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也不吭声。
叶远程挑眉。
“有事儿?”
“你是咋学的?真神了!我才跟着秦夫子半年,你可是一年整啊!”
“你要是上课不走神,作业不抄别人,下课还想一想夫子讲的是啥意思,你也行。”
云少爷听完,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他一把攥住叶远程袖子,指节发白,布料被扯得歪斜。
声音都软了。
“哥!亲哥!拉兄弟一把!我要是连初试都卡住,下个月月钱泡汤不说,回家就得挨板子!你忍心看我哭着啃冷馒头吗?”
叶远程摇头叹气,转身从堆得老高的书里抽出一本薄册。
“这本《四书析疑》,把正文加下面小字注释全背熟。看完来找我换下一本。抓紧时间,最好两天一本。”
云少爷一把抢过来。
“够意思!等考完,食鲜斋包场,鸡鸭鱼肉管够!”
回到家,叶远程把报名的事儿说了。
他站在堂屋门槛外,鞋底还沾着泥,没踏进去,只隔着门框把话讲完。
“要娘陪你跑一趟不?”
宋酥雅正在院中晾晒新弹的棉絮,听见动静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一根竹竿。
“不用,我自己去。”
他抬手扶了扶肩上斜挎的布包带子。
布包鼓鼓囊囊,装着几页誊抄的文书和一支没削尖的旧笔。
他心里门儿清。
家里正忙着搭作坊,娘天天忙。
再说县衙他熟得很。
买纸、领印、交税,来回跑了好几趟了。
“行,要是廪生那边卡壳,就去找你兰姨。”
宋酥雅回屋翻出个布袋子。
倒出几块碎银和两锭整的,往桌上一推。
“报名钱、保人银子,都在这儿,数数够不够。”
叶远程扫了一眼,抓起一锭五两的。
“够了,用不上那么多。”
宋酥雅突然想起什么。
“哎哟,一场考一整天呐,能带吃的进去吗?水呢?”
“夫子说,干粮能带,水不让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监考差役会查包袱,水壶不能过门。”
“啊?不喝水咋熬?”
“里面卖热水,略贵点儿。”
“贵就贵呗!你记得买,咱不抠那几文钱。娘得琢磨给你塞点啥进去,顶饿又顺口。”
“几个白面馒头就行。”
“别管,馒头娘来准备。你只管看书,别的事交给我。”
琢磨半晌,宋酥雅拍板。
炸方便面!
这天早上,她和了一大盆面。
醒好后揪出整团面,搓成一根长条。
在空米袋口插五根筷子当架子。
把面条一圈圈绕上去,上下错开、边绕边压紧。
剪断后抽走筷子,得到一块方正生面饼。
一盆面全绕完,蒸透,再炸。
炸完最后一块,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臂。
“嗷呜~”
宋酥雅用漏勺捞起一块,搁在竹匾上晾着。
“阿蓝别急,烫嘴!凉透了才给你啃。”
她笑着掰下一小角,递到他嘴边。
“来,先尝个鲜。”
“咔嚓!咔嚓!”
她咬下第一口面饼。
“嗷呜!”
阿鸣原地跳起半尺高,后腿蹬地时带翻了脚边的蒲草垫。
他仰起头,耳朵朝后压紧,尾巴左右横扫,张大嘴,喉咙里滚出短促而兴奋的呜咽声。
“还想吃?行行行,这块全归你!吃完赶紧撒欢儿去哈!”
宋酥雅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面饼整个塞进他爪子里。
她弯腰从竹篮底下抽出一根细麻绳,打了个活结。
预备等他吃完就拴上带他去后山空地跑两圈。
这次纯属试手,没多做,就八块面饼。
眼下只剩七块了。
她翻出牛皮纸,一张张仔细包好,封得严严实实。
接着,她拎出一小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刚摸起刀准备剁,智明大师就掀帘进了厨房。
宋酥雅眼睛一亮。
“大师来得真及时!”
她立刻放下刀。
转身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糙米,又取来滤布浸湿,叠成四层铺在淘米篮底。
“我刚淘上米,正缺人看火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