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乙断断续续的交代后事。
“子启和子衍封于微地,旨意孤已经写好,待你继位,让他们即刻前往封地,无召不得归。”
子受垂眸颔首,他看不上这两个家伙温吞软弱的做派,但也不会对他们做什么。
“姜氏端庄大气,当为王后。”
子受点头,“自然。”
子受的正妻是东伯侯的女儿,两人谈不上如胶似漆,但也算相敬如宾,关系融洽,他对妻子很满意,没有别的想法。
帝乙:“孤听闻武成侯之妹仰慕于你,黄家世代忠良,你可要慎重对待。”
子受:……
仰慕个鬼。
黄飞虎那个妹妹和姜氏是好姐妹,都快把他嫌弃死了。
这是哪里传出来的谣言。
说黄飞虎仰慕他都比黄飞鸾仰慕他可信。
子受含糊而过,不想谈论这个不太美妙的话题。
回头令人查清楚,定然把传谣言的家伙吊起来打一顿。
帝乙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事事详细,全是对殷商的担忧,对继任者的期盼。
最后他才提起小女儿,并非不重视,相反他最喜欢的就是小女儿子遥,连子受都比不上,但临到头,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有能力有手腕,把宣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外界的诋毁不过是源于畏惧。
她沉稳冷静,不会为外界所扰。
帝乙慎重考虑过她的婚事,想为她安排好一切,但是刚冒出这个想法,他就心慌的不行,脊背一阵发凉。
他想,或许是天意不允他插手。
帝乙不像子受那样视天命于无物,他的心中存在敬畏,因此很多的话堆在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子遥,孤没有什么可以交代你的。”
帝乙叹气,心中浮现一丝愧疚,他对子受殷切叮嘱,却对子遥无话可说,怎么看都是偏心。哪怕不是偏心,可他敬畏天命,已经决定不插手她的事情。这些话却不好说出口。
子受微微皱眉,看向身侧的云遥,她面色如常,并无波澜。
子受眉心缓缓舒展,她不会在意这些,那么心中也不会苦闷。
“你比子受更加沉稳,孤一直很放心。孤知晓你异于常人,也无法为你提供什么帮助。”帝乙指着身侧呈放的雕花木盒,“里面是一道旨意,就当是为父唯一能为你做的。”
旨意内容只有两条:其一,无需前往封地,可无期限留在朝歌。其二,不允许任何人插手她的婚事,哪怕是子受。
尽王权所能,给她自由行事的权力。
交代完一切,帝乙精神不振,沉沉的睡过去。
云遥并没有去看装着王旨的盒子,轻撩衣摆坐在塌边,手指搭上帝乙的手腕,似有一阵清风拂过,昏睡的帝乙眉心缓缓舒展。
子受盯着看了一会,丝丝缕缕的灵光闪烁,纯净柔和,他眉心微微皱起,忽然道:“子遥,不要勉强。”
帝乙活到这个年岁已经是长寿,他没有大病也没有被害,只是因为老了,寿命走到尽头。
云遥敛眸,“王兄放心,只是让父王减少痛苦。”
帝乙寿终正寝,她自然不会随意插手,这缕灵力会让帝乙在最后的时光更加轻松,对寿命毫无影响,时辰到了,依旧会死。
子受于是放心了。
并非他不孝。
父王已经到了年纪,不能为了区区几天寿命,让云遥付出代价。
帝乙的生命结束在一个旭日东升的早晨。
子受正在前朝,满脸不耐烦的听朝臣们吵架,一点小事,有什么好吵的?
真是聒噪。
宫人跌跌撞撞的前来报丧,子受愣了一下,朝堂瞬间鸦雀无声,朝臣们纷纷低头,有人掩面哀切,有人悄悄打起小算盘。
子受扫了一眼下面各种状态的朝臣,冷着脸拂袖而起。
王宫处处都是哭泣声,子受急匆匆赶到宫殿,看见帝乙失去生息的躯体,云遥立在殿内,白衣胜雪,神色平静。
子受抿唇,走到她身边。
他看不清她的想法,但也能肯定她现在并不开心。
子受:“这几天都是你陪着父王,去侧殿歇一歇,这里有我。父王也该换衣了。”
她未曾言语,转身而去。
子受指挥宫人们为帝乙换衣,处理丧事。
期间,她都没有说什么话,直到帝乙下葬那日,竟然有小人趁机作乱,行刺子受,还想破坏棺椁。
附近驻守的武士还未反应过来,她抽出长剑,身形如鬼魅,将前来行刺之人尽数诛杀。
殷红的血染红地面,而她白衣如旧,纤尘不染。
前来参加葬礼的贵族们看着面如皎月,却手段冷酷的王女,噤若寒蝉,更有心怀不轨者,手指发抖,额头冒出细密冷汗。
有老臣出列,指着云遥手中的剑,颤颤巍巍的开口,“那是大王的陪葬品,怎能染血?”
刺客来袭时,她身侧并无佩剑,随手拿起放置的陪葬之物,诛杀乱贼。
云遥:“正好以叛逆之人的鲜血,来告慰父王在天之灵。”
子受冷笑:“子遥镇压乱象,维护父王的身后安宁,父王看到也只会欣慰。”
先王的葬礼,那些心怀不轨的东西就按捺不住了。
既能扰乱先王身后事,还能让尚未继位的他威信遭受重大打击,真是好手段。
丧礼继续,棺椁下葬,成百上千的奴隶被驱赶着出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目露惶恐,云遥眉心微皱。
商朝崇拜鬼神,贵族死去,会让侍从、奴隶殉葬,跟随到另一个世界侍奉。
子受盯着那些人,目光沉沉。
要说他有多么宽容仁和,倒也没有,他抗拒的是鬼神,是高高在上的天命。
那些人被推着前往殉葬坑,子受眉心紧锁,忽然听到耳边传来清清冷冷的声音,“不如换成他们,想来父王会更加开心。”
子受转头,看见她指着地上的那些刺客,随后她将手中剑掷出,接连割伤几位贵族的肩膀。
他们就是幕后主使者。
“王兄觉得如何?”
贵族和朝臣们面露惶恐。
这对兄妹要干什么?
“万万不可啊!先王的身后事岂能随意更改!”
当即有老臣出列,痛心疾首,“他们不仅是给先王的陪葬,还是给神的献礼,祈祷天神佑我殷商社稷,岂能胡作非为?”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葬礼上,有巫师向天祷告,为先王祭祀也是为殷商祈福。
破坏祭祀,岂非对先王不敬,对苍天不敬?
子受对老臣的哭诉视若无睹,对上云遥清凌凌的眼神,唇角微微扬起,“甚好。”
“父王不会在意这些。”子受转而看向苍天,勾起一抹冷笑:“至于渎神?”
“神不佑我殷商,为何还要祭拜他们?”
“孤为殷商新王,既已渎神,那便一直渎神。”
天色忽暗,雷声大作,轰隆隆的雷霆声响彻头顶,仿佛苍天覆压而下。
众人面色苍白的看向高台,一位平静,一位桀骜,都是叛逆渎神之人。
两人立在苍穹之下,自顾自的对话,仿佛看不见苍天发怒。
云遥:“吾以为人殉制度与商不利。”
子受:“吾亦然。”